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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尚任元曲

 

 


 

桃花扇

桃花扇 0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


  試一齣 先 聲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甲子八月


【蝶戀花】(副末氈巾、道袍、白鬚上)古董先生誰似我?非玉非銅,滿面包漿裹。剩魄殘魂無伴夥,時人指笑何須躲。 舊恨填胸一筆抹,遇酒逢歌,隨處留皆可。子孝臣忠萬事妥,休思更吃人參果。

 日麗唐虞世,花開甲子年;山中無寇盜,地上總神仙。老夫原是南京太常寺一個贊禮爵位不尊,姓名可隱。最喜無禍無災,活了九十七歲,閱歷多少興亡,又到上元甲子。堯舜臨軒,禹皋在位;處處四民安樂,年年五穀豐登。今乃康熙二十三年,見了祥瑞一十二種。(內問介)請問那幾種祥瑞?(屈指介)河出圖,洛出書,景星明,慶云現,甘露降,膏雨零,鳳凰集,麒麟游,蓂莢發,芝草生,海無波,黃河清。件件俱全,豈不可賀!老夫欣逢盛世,到處遨游。昨在太平園中,看一本新出傳奇,名為《桃花扇》,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。借離合之情,寫興亡之感,實事實人,有憑有據。老夫不但耳聞,皆曾眼見。更可喜把老夫衰態,也拉上了排場,做了一個副末腳色;惹的俺哭一回,笑一回,怒一回,罵一回。那滿座賓客,怎曉得我老夫就是戲中之人!(內)請問這本好戲,是何人著作?(答)列位不知,從來填詞名家,不著姓氏。但看他有褒有貶,作春秋必賴祖傳;可詠可歌,正雅頌豈無庭訓!(內)這等說來,一定是云亭山人了。(答)你道是那個來?(內)今日冠裳雅會,就要演這本傳奇。你老既系舊人,又且聽過新曲,何不把傳奇始末,預先鋪敘一番,大家洗耳?(答)有張道士的《滿庭芳》詞,歌來請教罷:

【滿庭芳】公子侯生,秣陵僑寓,恰偕南國佳人;讒言暗害,鸞鳳一宵分。又值天翻地覆,據江淮藩鎮紛紜。立昏主,徵歌選舞,黨禍起奸臣。 良緣難再續,樓頭激烈,獄底沉淪。卻賴蘇翁柳老,解救殷勤。半夜君逃相走,望煙波誰弔忠魂?桃花扇、齋壇揉碎,我與指迷津。

 (內)妙,妙,只是曲調鏗鏘,一時不能領會,還求總括數句。(答)待我說來:

   奸馬阮中外伏長劍,巧柳蘇往來牽密線;
   侯公子斷除花月緣,張道士歸結興亡案。
 道猶未了,那公子早已登場,列位請看。


  第一齣 聽 稗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崇禎癸未二月


【戀芳春】(生儒扮上)孫楚樓邊,莫愁湖上,又添幾樹垂楊。偏是江山勝處,酒賣斜陽,勾引游人醉賞,學金粉南朝模樣。暗思想,那些鶯顛燕狂,關甚興亡!

(鷓鴣天)院靜廚寒睡起遲,秣陵人老看花時;城連曉雨枯陵樹,江帶春潮壞殿基。傷往事,寫新詞,客愁鄉夢亂如絲。不知煙水西村舍,燕子今年宿傍誰?小生姓侯,名方域,表字朝宗,中州歸德人也。夷門譜牒,梁苑冠裳。先祖太常,家父司徒,久樹東林之幟;選詩云間,徵文白下,新登復社之壇。早歲清詞,吐出班香宋艷;中年浩氣,流成蘇海韓潮。人鄰耀華之宮,偏宜賦酒;家近洛陽之縣,不愿栽花。自去年壬午,南闈下第,便僑寓這莫愁湖畔。烽煙未靖,家信難通,不覺又是仲春時候;你看碧草粘天,誰是還鄉之伴;黃塵匝地,獨為避亂之人。(歎介)莫愁,莫愁!教俺怎生不愁也!幸喜社友陳定生、吳次尾,寓在蔡益所書坊,時常往來,頗不寂寞。今日約到冶城道院,同看梅花,須索早去。

【懶畫眉】乍暖風煙滿江鄉,花里行廚攜著玉缸;笛聲吹亂客中腸,莫過烏衣巷,是別姓人家新畫梁。

 (下)(末、小生儒扮上)

【前腔】王氣金陵漸凋傷,鼙鼓旌旗何處忙?怕隨梅柳渡春江。(末)小生宜興陳貞慧是也。(小生)小生貴池吳應箕是也。(末問介)次兄可知流寇消息么?(小生)昨見邸抄,流寇連敗官兵,漸逼京師。那寧南侯左良玉,還軍襄陽。中原無人,大事已不可問,我輩且看春光。(合)無主春飄蕩,風雨梨花摧曉妝。

 (生上相見介)請了,兩位社兄,果然早到。(小生)豈敢爽約!(末)小弟已著人打掃道院,沽酒相待。(副凈扮家僮忙上)節寒嫌酒冷,花好引人多。稟相公,來遲了,請回罷!(末)怎么來遲了?(副凈)魏府徐公子要請客看花,一座大大道院,早已占滿了。(生)既是這等,且到秦淮水榭,一訪佳麗,倒也有趣!(小生)依我說,不必遠去,兄可知道泰州柳敬亭,說書最妙,曾見賞於吳橋范大司馬、桐城何老相國。聞他在此作寓,何不同往一聽,消遣春愁?(末)這也好!(生怒介)那柳麻子新做了閹兒阮鬍子的門客,這樣人說書,不聽也罷了!(小生)兄還不知,阮鬍子漏網余生,不肯退藏;還在這里蓄養聲伎,結納朝紳。小弟做了一篇留都防亂的揭帖,公討其罪。那班門客才曉得他是崔魏逆黨,不待曲終,拂衣散盡。這柳麻子也在其內,豈不可敬!(生驚介)阿呀!竟不知此輩中也有豪傑,該去物色的!(同行介)

【前腔】仙院參差弄笙簧,人住深深丹洞旁,閑將雙眼閱滄桑。(副凈)此間是了,待我叫門。(叫介)柳麻子在家么?(末喝介)唗!他是江湖名士,稱他柳相公才是。(副凈又叫介)柳相公開門。(丑小帽、海青、白髯,扮柳敬亭上)門掩青苔長,話舊樵漁來道房。

 (見介)原來是陳、吳二位相公,老漢失迎了!(問生介)此位何人?(末)這是敝友河南侯朝宗,當今名士,久慕清談,特來領教。(丑)不敢不敢!請坐獻茶。(坐介)(丑)相公都是讀書君子,甚么《史記》、《通鑑》,不曾看熟,倒來聽老漢的俗談。(指介)你看:

【前腔】廢苑枯松靠著頹墻,春雨如絲宮草香,六朝興廢怕思量。鼓板輕輕放,沾淚說書兒女腸。

 (生)不必過謙,就求賜教。(丑)既蒙光降,老漢也不敢推辭;只怕演義盲詞,難入尊耳。沒奈何,且把相公們讀的《論語》說一章罷!(生)這也奇了,《論語》如何說的?(丑笑介)相公說得,老漢就說不得?今日偏要假斯文,說他一回。(上坐敲鼓板說書介)問余何事棲碧山,笑而不答心自閑;桃花流水杳然去,別有天地非人間。(拍醒木說介)敢告列位,今日所說不是別的,是申魯三家欺君之罪,表孔圣人正樂之功。當時魯道衰微,人心僭竊,我夫子自衛反魯,然后樂正。那些樂官恍然大悟,愧悔交集,一個個東奔西走,把那權臣勢家鬧烘烘的戲場,頃刻冰冷。你說圣人的手段利害呀不利害?神妙呀不神妙?(敲鼓板唱介)

 〔鼓詞一〕自古圣人手段能,他會呼風喚雨,撒豆成兵。見一夥亂臣無禮教歌舞,使了個些小方法,弄的他精打精。正排著低品走狗奴才隊,都做了高節清風大英雄!

 (拍醒木說介)那太師名摯,他第一個先適了齊。他為何適齊,聽俺道來!(敲鼓板唱介)

 〔鼓詞二〕好一個為頭為領的太師摯,他說:『咳,俺為甚的替撞三家景陽鐘?往常時瞎了眼睛在泥窩里混,到如今抖起身子去個清。大撒腳步正往東北走,合夥了個敬仲老先才顯俺的名。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,景公擦淚側著耳聽;那賊臣就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膽,也不敢到姜太公家里去拿樂工。』

 (拍醒木說介)管亞飯的名干,適了楚;管三飯的名繚,適了蔡;管四飯的名缺,適了秦。這三人為何也去了?聽我道來!(敲鼓板唱介)

 〔鼓詞三〕這一班勸膳的樂官不見了領隊長,一個個各尋門路奔前程。亞飯說:『亂臣堂上掇著碗,俺倒去吹吹打打伏侍著他聽;你看咱長官此去齊邦誰敢去找?我也投那熊繹大王,倚仗他的威風。』三飯說:『河南蔡國雖然小,那堂堂的中原緊靠著京城。』四飯說:『遠望西秦有天子氣,那強兵營里我去抓響箏。』一齊說:『你每日倚著塞門樁子使喚俺,今以后叫你聞著俺的風聲腦子疼。』

 (拍醒木說介)擊鼓的名方叔,入於河;播鞀的名武,入於漢;少師名陽,擊磬的名襄,入於海。這四人另有個去法,聽俺道來!(敲鼓板唱介)

 〔鼓詞四〕這擊磬擂鼓的三四位,他說:『你丟下這亂紛紛的排場俺也干不成。您嫌這里亂鬼當家別處尋主,只怕到那里低三下四還干舊營生。俺們一葉扁舟桃源路,這才是江湖滿地,幾個漁翁。』

 (拍醒木說介)這四個人,去的好,去的妙,去的有意思。聽他說些甚的?(敲鼓板唱介)

 〔鼓詞五〕他說:『十丈珊瑚映日紅,珍珠捧著水晶宮,龍王留俺宮中宴,那金童玉女不比凡同。鳳簫象管龍吟細,可教人家吹打著俺們才聽。那賊臣就溜著河邊來趕俺,這萬里煙波路也不明。莫道山高水遠無知己,你看海角天涯都有俺舊弟兄。全要打破紙窗看世界,虧了那位神靈提出俺火坑;憑世上滄海變田田變海,俺那老師父只管矇●著兩眼定六經。』

 (說完起介)獻丑,獻丑!(末)妙極,妙極!如今應制講義,那能如此痛快,真絕技也!(小生)敬亭才出阮家,不肯別投主人,故此現身說法。(生)俺看敬亭人品高絕,胸襟灑脫,是我輩中人,說書乃其余技耳。

【解三醒】(生、末、小生)暗紅塵霎時雪亮,熱春光一陣冰涼,清白人會算糊涂帳。(同笑介)這笑罵風流跌宕,一聲拍板溫而厲,三下漁陽慨以慷!(丑)重來訪,但是桃花誤處,問俺漁郎。

 (生問介)昨日同出阮衙,是那幾位朋友?(丑)都已散去,只有善謳的蘇崑生,還寓比鄰。(生)也要奉訪,尚望同來賜教。(丑)自然奉拜的。

   (丑)歌聲歇處已斜陽, (末)剩有殘花隔院香;
   (小生)無數樓臺無數草,(生)清談霸業兩茫茫。


  第二齣 傳 歌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二月


【秋夜月】(小旦倩妝扮鴇妓李貞麗上)深畫眉,不把紅樓閉;長板橋頭垂楊細,絲絲牽惹游人騎。將箏絃緊系,把笙囊巧制。

梨花似雪草如煙,春在秦淮兩岸邊;一帶妝樓臨水蓋,家家分影照嬋娟。妾身姓李,表字貞麗,煙花妙部,風月名班;生長舊院之中,迎送長橋之上,鉛華未謝,豐韻猶存。養成一個假女,溫柔纖小,才陪玳瑁之筵;宛轉嬌羞,未入芙蓉之帳。這里有位罷職縣令,叫做楊龍友,乃鳳陽督撫馬士英的妹夫,原做光祿阮大鋮的盟弟,常到院中夸俺孩兒,要替他招客梳櫳。今日春光明媚,敢待好來也。(叫介)ㄚ鬟,卷簾掃地,伺候客來。(內應介)曉得!(末扮楊文驄上)三山景色供圖畫,六代風流入品題。下官楊文驄,表字龍友,乙榜縣令,罷職閑居。這秦淮名妓李貞麗,是俺舊好,趁此春光,訪他閑話。來此已是,不免竟入。(入介)貞娘那里?(見介)好呀!你看梅錢已落,柳線才黃,軟軟濃濃,一院春色,叫俺如何消遣也。(小旦)正是。請到小樓焚香煮茗,賞鑒詩篇罷。(末)極妙了。(登樓介)簾紋籠架鳥,花影護盆魚。(看介)這是令愛妝樓,他往那里去了?(小旦)曉妝未竟,尚在臥房。(末)請他出來。(小旦喚介)孩兒出來,楊老爺在此。(末看四壁上詩篇介)都是些名公題贈,卻也難得。(背手吟哦介)

【前腔】(旦艷妝上)香夢回,才褪紅鴛被。重點檀唇臙脂膩,匆匆挽個拋家髻。這春愁怎替,那新詞且記。

 (見介)老爺萬福!(末)幾日不見,益發標緻了。這些詩篇贊的不差。(又看驚介)呀呀!張天如、夏彝仲這班大名公,都有題贈,下官也少不的和韻一首。(小旦送筆硯介)(末把筆久吟介)做他不過,索性藏拙,聊寫墨蘭數筆,點綴素壁罷。(小旦)更妙。(末看壁介)這是藍田叔畫的拳石。呀!就寫蘭於石旁,借他的襯貼也好。(畫介)

【梧桐樹】綾紋素壁輝,寫出騷人致。嫩葉香苞,雨困煙痕醉。一拳宣石墨花碎,幾點蒼苔亂染砌。(遠看介)也還將就得去;怎比元人瀟灑墨蘭意,名姬恰好湘蘭佩。

 (小旦)真真名筆,替俺妝樓生色多矣。(末)見笑。(向旦介)請教尊號,就此落款。(旦)年幼無號。(小旦)就求老爺賞他二字罷。(末思介)左傳云:『蘭有國香,人服媚之』,就叫他香君何如。(小旦)甚妙!香君過來謝了。(旦拜介)多謝老爺。(末笑介)連樓名都有了。(落款介)崇禎癸未仲春,偶寫墨蘭於媚香樓,博香君一笑。貴筑楊文驄。(小旦)寫畫俱佳,可稱雙絕。多謝了!(俱坐介)(末)我看香君國色第一,只不知技藝若何?(小旦)一向嬌養慣了,不曾學習。前日才請一位清客,傳他詞曲。(末)是那個?(小旦)就叫甚么蘇崑生。(末)蘇崑生,本姓周,是河南人,寄居無錫。一向相熟的,果然是個名手。(問介)傳的那套詞曲?(小旦)就是玉茗堂四夢。(末)學會多少了?(小旦)才將《牡丹亭》學了半本。(喚介)孩兒,楊老爺不是外人,取出曲本快快溫習。待你師父對過,好上新腔。(旦皺眉介)有客在坐,只是學歌怎的。(小旦)好傻話,我們門戶人家,舞袖歌裙,吃飯莊屯。你不肯學歌,閑著做甚。(旦看曲本介)

【前腔】(小旦)生來粉黛圍,跳入鶯花隊,一串歌喉,是俺金錢地。莫將紅豆輕拋棄,學就曉風殘月墜;緩拍紅牙,奪了宜春翠,門前系住王孫轡。

 (凈扁巾、褶子,扮蘇崑生上)閑來翠館調鸚鵡,懶去朱門看牡丹。在下固始蘇崑生是也,自出阮衙,便投妓院,做這美人的教習,不強似做那義子的幫閑么。(竟入見介)楊老爺在此,久違了。(末)崑老恭喜,收了一個絕代的門生。(小旦)蘇師父來了,孩兒見禮。(旦拜介)(凈)免勞罷。(問介)昨日學的曲子,可曾記熟了?(旦)記熟了。(凈)趁著楊老爺在坐,隨我對來,好求指示。(末)正要領教。(凈、旦對坐唱介)

 〔皂羅袍〕原來奼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(凈)錯了錯了,美字一板,奈字一板,不可連下去。另來另來!良辰美景奈何天,賞心樂事誰家院。朝飛暮卷,云霞翠軒;雨絲風片,(凈)又不是了,絲字是務頭,要在嗓子內唱。雨絲風片,煙波畫船,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。(凈)妙妙!是的狠了,往下來。

 〔好姐姐〕遍青山啼紅了杜鵑,荼? 縻外煙絲醉軟。牡丹雖好,他春歸怎占得先。(凈)這句略生些,再來一遍。牡丹雖好,他春歸怎占得先。閑凝盼,生生燕語明如翦,嚦嚦鶯聲溜的圓。

 (凈)好好!又完一折了。(末對小旦介)可喜令愛聰明的緊,不愁不是一個名妓哩。(向凈介)昨日會著侯司徒的公子侯朝宗,客囊頗富,又有才名,正在這里物色名姝。崑老知道么?(凈)他是敝鄉世家,果然大才。(末)這段姻緣,不可錯過的。

【瑣窗寒】破瓜碧玉佳期,唱嬌歌,細馬騎。纏頭擲錦,攜手傾杯;催粧艷句,迎婚油壁。配他公子千金體,年年不放阮郎歸,買宅桃葉春水。

 (小旦)這樣公子肯來梳櫳,好的緊了。只求楊老爺極力幫襯,成此好事。(末)自然在心的。

【尾聲】(小旦)掌中女好珠難比,學得新鶯恰恰啼,春鎖重門人未知。

 如此春光,不可虛度,我們樓下小酌罷。(末)有趣。(同行介)

   (末)蘇小簾前花滿畦,(小旦)鶯酣燕嬾隔春隄;
   (旦)紅綃裹下櫻桃顆,(凈)好待潘車過巷西。


  第三齣 鬨 丁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三月


 (副凈、丑扮二壇戶上)(副凈)俎豆傳家鋪排戶,(丑)祖父。(副凈)各壇祭器有號簿,(丑)查數。(副凈)朔望開門點蠟炬,(丑)掃路。(副凈)跪迎祭酒早進署,(丑)休誤。(丑)怎么只說這樣沒體面的話。(副凈)你會說,讓你說來。(丑)四季關糧進戶部,(副凈)夸富。(丑)紅墻綠瓦闔家住,(副凈)娶婦。(丑)乾柴只靠一把鋸,(副凈)偷樹。(丑)一年到頭不吃素,(副凈)醃胙。(丑)啐!你接得不好,倒底露出腳色來。(同笑介)咱們南京國子監鋪排戶,苦熬六個月,今日又是仲春丁期。太常寺早已送到祭品,待俺擺設起來。(排桌介)(副凈)栗、棗、芡、菱、榛、(丑)牛、羊、豬、兔、鹿。(副凈)魚、芹、菁、筍、韭。(丑)鹽、酒、香、帛、燭。(副凈)一件也不少,仔細看著,不要叫贊禮們偷吃,尋我們的悔氣呀。(副末扮老贊禮暗上)啐!你壇戶不偷就夠了,倒賴我們。(副凈拱介)得罪得罪!我說的是那沒體面的相公們,老先生是正人君子,豈有偷嘴之理。(副末)閑話少說,天已發亮,是時候了,各處快點香燭。(丑)是。(同混下)

【粉蝶兒】(外冠帶執笏,扮祭酒上)松柏籠煙,兩階蠟紅初翦。排笙歌,堂上宮懸。捧爵帛,供牲醴,香芹早薦。(末冠帶執笏,扮司業上)列班聯,敬陪南雍釋奠。

 (外)下官南京國子監祭酒是也。(末)下官司業是也。今值文廟丁期,禮當釋奠。(分立介)

【四園春】(小生衣巾,扮吳應箕上)楹鼓逢逢將曙天,諸生接武杏壇前。(雜扮監生四人上)濟濟禮樂繞三千,萬仞門墻瞻圣賢。(副凈滿髯冠帶,扮阮大鋮上)凈洗含羞面,混入幾筵邊。

 (小生)小生吳應箕,約同楊維斗、劉伯宗、沈崑銅、沈眉生眾社兄,同來與祭。(雜四人)次尾社兄到的久了,大家依次排起班來。(副凈掩面介)下官阮大鋮,閑住南京,來觀盛典。(立前列介)(副末上,唱禮介)排班,班齊。鞠躬,俯伏、興,俯伏、興,俯伏、興,俯伏、興。(眾依禮各四拜介)

【泣顏回】(合)百尺翠云巔,仰見宸題金匾,素王端拱,顏曾四座冠冕。迎神樂奏,拜彤墀齊把袍笏展。讀詩書不愧膠庠,畏先圣洋洋靈顯。

 (拜完立介)(唱禮介)焚帛,禮畢。(眾相見揖介)

【前腔】(外、末)北面并臣肩,共事春丁榮典;趨蹌環佩,鵷班鷺序旋轉。(小生等)司籩執豆,魯諸生盡是瑚璉選。(副凈)喜留都、散職逍遙,歎投閑、名流謫貶。

 (外、末下)(副凈拱介)(小生驚看,問介)你是阮鬍子,如何也來與祭?唐突先師,玷辱斯文。(喝介)快快出去!(副凈氣介)我乃堂堂進士,表表名家,有何罪過,不容與祭。(小生)你的罪過,朝野俱知,蒙面喪心,還敢入廟。難道前日防亂揭帖,不曾說著你病根么!(副凈)我正為暴白心跡,故來與祭。(小生)你的心跡,待我替你說來:

【千秋歲】魏家乾,又是客家乾,一處處兒字難免。同氣崔田,同氣崔田,熱兄弟糞爭嘗,癰同吮。東林里丟飛箭,西廠里牽長線,怎掩旁人眼。(合)笑冰山消化,鐵柱翻掀。

 (副凈)諸兄不諒苦衷,橫加辱罵,那知俺阮圓海原是趙忠毅先生的門人。魏黨暴橫之時,我丁艱未起,何曾傷害一人,這些話都從何處說起。

【前腔】飛霜冤,不比黑盆冤,一件件風影敷衍。初識忠賢,初識忠賢,救周魏,把好身名,甘心貶。前輩康對山,為救李空同,曾入劉瑾之門。我前日屈節,也只為著東林諸君子,怎么倒責起我來。春燈謎誰不見,十錯認無人辯,個個將咱譴。(指介)恨輕薄新進,也放屁狂言!

 (小生)好罵好罵!(眾)你這等人,敢在文廟之中公然罵人,真是反了。(副末亦喊介)反了反了!讓我老贊禮,打這個奸黨。(打介)(小生)掌他的嘴,撏他的毛。(眾亂採鬚,指罵介)

【越恁好】閹兒璫子,閹兒璫子,那許你拜文宣。辱人賤行,玷庠序,愧班聯。急將吾黨鳴鼓傳,攻之必遠;屏荒服不與同州縣,投豺虎只當閑豬犬。

 (副凈)好打好打!(指副末介)連你這老贊禮,都打起我來了。(副末)我這老贊禮,才打你個知和而和的。(副凈看鬚介)把鬍鬚都採落了,如何見人,可惱之極。(急跑介)

【紅繡鞋】難當雞肋拳揎,拳揎。無端臂折腰,腰。忙躲去,莫流連。(下)(小生)(眾)分邪正,辨奸賢,黨人逆案鐵同堅。

【尾聲】當年勢焰掀天轉,今日奔逃亦可憐。儒冠打扁,歸家應自焚筆硯。

 (小生)今日此舉,替東林雪憤,為南監生光,好不爽快。以后大家努力,莫容此輩再出頭來。(眾)是是!

   (眾)堂堂義舉圣門前,(小生)黑白須爭一著先,
   (眾)只恐輸贏無定局,(小生)治由人事亂由天。


  第四齣 偵 戲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三月


【雙勸酒】(副凈扮阮大鋮憂容上)前局盡翻,舊人皆散,飄零鬢斑,牢騷歌懶。又遭時流欺謾,怎能得高臥加餐。

 下官阮大鋮,別號圓海。詞章才子,科第名家;正做著光祿吟詩,恰合著步兵愛酒。黃金肝膽,指顧中原;白雪聲名,驅馳上國。可恨身家念重,勢利情多;偶投客魏之門,便入兒孫之列。那時權飛烈焰,用著他當道豺狼;今日勢敗寒灰,剩了俺枯林鴞鳥。人人唾罵,處處擊攻。細想起來,俺阮大鋮也是讀破萬卷之人,什么忠佞賢奸,不能辨別?彼時既無失心之瘋,又非汗邪之病,怎的主意一錯,竟做了一個魏黨?(跌足介)才題舊事,愧悔交加。罷了罷了!幸這京城寬廣,容的雜人,新在這褲子襠里買了一所大宅,巧蓋園亭,精教歌舞,但有當事朝紳,肯來納交的,不惜物力,加倍趨迎。倘遇正人君子,憐而收之,也還不失為改過之鬼。(悄語介)若是天道好還,死灰有復燃之日。我阮鬍子呵!也顧不得名節,索性要倒行逆施了。這都不在話下。昨日文廟丁祭,受了復社少年一場痛辱,雖是他們孟浪,也是我自己多事。但不知有何法兒,可以結識這般輕薄。(搔首尋思介)

【步步嬌】小子翩翩皆狂簡,結黨欺名宦,風波動幾番。撏落吟鬚,捶折書腕。無計雪深怨,叫俺閉戶空羞赧。

 (丑扮家人持帖上)地僻疏冠蓋,門深隔燕鶯。稟老爺,有帖借戲。(副凈看帖介)通家教弟陳貞慧拜。(驚介)呵呀!這是宜興陳定生,聲名赫赫,是個了不得的公子,他怎肯向我借戲?(問介)那來人如何說來?(丑)來人說,還有兩位公子,叫什么方密之、冒辟疆,都在雞鳴埭上吃酒,要看老爺新編的《燕子箋》,特來相借。(副凈吩咐介)速速上樓,發出那一副上好行頭;吩咐班里人梳頭洗臉,隨箱快走。你也拿帖跟去,俱要仔細著。(丑應下)(雜抬箱,眾戲子繞場下)(副凈喚丑介)轉來。(悄語介)你到他席上,聽他看戲之時,議論什么,速來報我。(丑)是。(下)(副凈笑介)哈哈!竟不知他們目中還有下官,有趣有趣!且坐書齋,靜聽回話。(虛下)(末巾服扮楊文驄上)周郎扇底聽新曲,米老船中訪故人。下官楊文驄,與圓海筆硯至交,彼之曲詞,我之書畫,兩家絕技,一代傳人。今日無事,來聽他燕子新詞,不免竟入。(進介)這是石巢園,你看山石花木,位置不俗,一定是華亭張南垣的手筆了。(指介)

【風入松】花林疏落石斑斕,收入倪黃畫眼。(仰看,讀介)『詠懷堂,孟津王鐸書』。(贊介)寫的有力量。(下看介)一片紅? 鋪地,此乃顧曲之所。草堂圖里烏巾岸,好指點銀箏紅板(指介)那邊是百花深處了,為甚的蕭條閉關,敢是新詞改,舊稿刪。

 (立聽介)隱隱有吟哦之聲,圓老在內讀書。(呼介)圓兄,略歇一歇,性命要緊呀!(副凈出見,大笑介)我道是誰,原來是龍友。請坐,請坐!(坐介)(末)如此春光,為何閉戶?(副凈)只因傳奇四種,目下發刻;恐有錯字,在此對閱。(末)正是,聞得《燕子箋》已授梨園,特來領略。(副凈)恰好今日全班不在。(末)那里去了?(副凈)有幾位公子借去游山。(末)且把鈔本賜教,權當《漢書》下酒罷。

(副凈喚介)叫家僮安排酒酌,我要和楊老爺在此小飲。(內)曉得。(雜上排酒果介)(末、副凈同飲,看書介)

【前腔】(末)新詞細寫烏絲闌,都是金淘沙揀。簪花美女心情慢,又逗出煙慵云懶。看到此處,令人一往情深。這燕子啣春未殘,怕的楊花白,人鬢斑。

 (副凈)蕪詞俚曲,見笑大方。(讓介)請乾一盃。(同飲介)(丑急上)傳將隨口話,報與有心人。稟老爺,小人到雞鳴埭上,看著酒斟十巡,戲演三折,忙來回話。(副凈)那公子們怎么樣來?(丑)那公子們看老爺新戲,大加稱贊。

【急三鎗】點頭聽,擊節賞,停杯看。(副凈喜介)妙妙!他竟知道賞鑑哩。(問介)可曾說些什么?(丑)他說真才子,筆不凡。(副凈驚介)阿呀呀!這樣傾倒,卻也難得。(問介)再說什么來?(丑)論文采,天仙吏,謫人間。好教執牛耳,主騷壇。

 (副凈佯恐介)太過譽了,叫我難當,越往后看,還不知怎么樣哩。(吩咐介)再去打聽,速來回話。(丑急下)(副凈大笑介)不料這班公子,倒是知己。(讓介)請乾一杯。

【風入松】俺呵!南朝看足古江山,翻閱風流舊案,花樓雨榭燈窗晚,嘔吐了心血無限。每日價琴對墻彈,知音賞,這一番。

 (末)請問借戲的是那班公子?(副凈)宜興陳定生、桐城方密之、如皋冒辟疆,都是了不得學問,他竟服了小弟。(末)他們是不輕許可人的,這本《燕子箋》詞曲原好,有什么說處。(丑急上)去如走兔,來似飛烏。稟老爺,小的又到雞鳴埭,看著戲演半本,酒席將完,忙來回話。(副凈)那公子又講些什么?(丑)他說老爺呵!

【急三鎗】是南國秀,東林彥,玉堂班。(副凈佯驚介)句句是贊俺,益發惶恐。(問介)還說些什么?(丑)他說為何投崔魏,自摧殘。(副凈皺眉,拍案惱介)只有這點點不才,如今也不必說了。(問介)還講些什么?(丑)話多著哩,小人也不敢說了。(副凈)但說無妨。(丑)他說老爺呼親父,稱乾子,忝羞顏,也不過仗人勢,狗一般。

 (副凈怒介)阿呀呀!了不得,竟罵起來了。氣死我也!

【風入松】平章風月有何關,助你看花對盞,新聲一部空勞贊。不把俺心情剖辯,偏加些惡謔毒訕,這欺侮受應難。

 (末)請問這是為何罵起?(副凈)連小弟也不解,前日好好拜廟,受了五個秀才一頓狠打。今日好好借戲,又受這三個公子一頓狠罵。此后若不設個法子,如何出門。(愁介)(末)長兄不必吃惱,小弟倒有個法兒,未知肯依否?(副凈喜介)這等絕妙了,怎肯不依。(末)兄可知道,吳次尾是秀才領袖,陳定生是公子班頭,兩將罷兵,千軍解甲矣。(副凈拍案介)是呀!(問介)但不知誰可解勸?(末)別個沒用,只有河南侯朝宗,與兩君文酒至交,言無不聽。昨聞侯生閑居無聊,欲尋一秦淮佳麗。小弟已替他物色一人,名喚香君,色藝皆精,料中其意。長兄肯為出梳櫳之資,結其歡心,然后托他兩處分解,包管一舉雙擒。(副凈拍手,笑介)妙妙!好個計策。(想介)這侯朝宗原是敝年姪,應該料理的。(問介)但不知應用若干。(末)妝奩酒席,約費二百余金,也就豐盛了。(副凈)這不難,就送三百金到尊府,憑君區處便了。(末)那消許多。

   (末)白門弱柳許誰攀,(副凈)文酒笙歌俱等閑。
   (末)惟有美人稱妙計,(副凈)憑君買黛畫春山。


  第五齣 訪 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三月


【緱山月】(生麗服上)金粉未消亡,聞得六朝香,滿天涯煙草斷人腸。怕催花信緊,風風雨雨,誤了春光。

 小生侯方域,書劍飄零,歸家無日。對三月艷陽之節,住六朝佳麗之場,雖是客況不堪,卻也春情難按。昨日會著楊龍友,盛夸李香君妙齡絕色,平康第一。現在蘇崑生教他吹歌,也來勸俺梳櫳;爭奈蕭索奚囊,難成好事。今日清明佳節,獨坐無聊,不免借步踏青,竟到舊院一訪,有何不可。(行介)

【錦纏道】望平康,鳳城東、千門綠楊。一路紫絲韁,引游郎,誰家乳燕雙雙。(丑扮柳敬亭上)黃鶯驚曉夢,白發動春愁。(喚介)侯相公何處閑游?(生回頭見介)原來是敬亭,來的好也;俺去城東踏青,正苦無伴哩。(丑)老漢無事,便好奉陪。(同行介)(丑指介)那是秦淮水榭。(生)隔春波,碧煙染窗;倚晴天,紅杏窺墻。(丑指介)這是長橋,我們慢慢的走。(生)一帶板橋長,閑指點茶寮酒舫。(丑)不覺來到舊院了。(生)聽聲聲賣花忙,穿過了條條深巷。(丑指介)這一條巷里,都是有名姊妹家。(生)果然不同,你看黑漆雙門之上,插一枝帶露柳嬌黃。

 (丑指介)這個高門兒,便是李貞麗家。(生)我問你,李香君住在那個門里?(丑)香君就是貞麗的女兒。(生)妙妙!俺正要訪他,恰好到此。(丑)待我敲門。(敲介)(內問介)那個?(丑)常來走動的老柳,陪著貴客來拜。(內)貞娘、香姐,都不在家。(丑)那里去了?(內)在卞姨娘家做盒子會哩。(丑)正是,我竟忘了,今日是盛會。(生)為何今日做會?(丑拍腿介)老腿走乏了,且在這石磴上略歇一歇,從容告你。(同坐介)(丑)相公不知,這院中名妓,結為手帕姊妹,就像香火兄弟一般,每遇時節,便做盛會。

【朱奴剔銀燈】結羅帕,煙花雁行;逢令節,齊斗新妝。(生)是了,今日清明佳節,故此皆去赴會,但不知怎么叫做盒子會。(丑)赴會之日,各攜一副盒兒,都是鮮物異品,有海錯、江瑤、玉液漿。(生)會期做些甚么?(丑)大家比較技藝,撥琴阮,笙簫嘹喨。(生)這樣有趣,也許子弟入會么?(丑搖手介)不許不許!最怕的是子弟混鬧,深深鎖住樓門,只許樓下賞鑑。(生)賞鑑中意的如何會面?(丑)若中了意,便把物事拋上樓頭,他樓上也便拋下果子來。相當,竟飛來捧觴,密約在芙蓉錦帳。

 (生)既然如此,小生也好走走了。(丑)走走何妨。(生)只不知卞家住在那廂?(丑)住在煖翠樓,離此不遠,即便同行。(行介)(生)掃墓家家柳。(丑)吹餳處處簫。(生)鶯花三里巷。(丑)煙水兩條橋。(指介)此間便是,相公請進。(同入介)(末扮楊文驄、凈扮蘇崑生迎上)(末)閑陪簇簇鶯花隊,(凈)同望迢迢粉黛圍。(見介)(末)侯世兄怎肯到此,難得難得!(生)聞楊兄今日去看阮鬍子,不想這里遇著。(凈)特為侯相公喜事而來。(丑)請坐。(俱坐)(生望介)好個煖翠樓!

【鴈過聲】端詳,窗明院敞,早來到溫柔睡鄉。(問介)李香君為何不見?(末)現在樓頭。(凈指介)你看,樓頭奏技了。(內吹笙、笛介)(生聽介)鸞笙鳳管云中響,(內彈琵琶、箏介)(生聽介)絃悠揚,(內打云鑼介)(生聽介)玉玎璫,一聲聲亂我柔腸。(內吹簫介)(生聽介)翱翔雙鳳凰。(大叫介)這幾聲簫,吹的我消魂,小生忍不住要打采了。(取扇墜拋上樓介)海南異品風飄蕩,要打著美人心上癢!

 (內將白汗巾包櫻桃拋下介)(丑)有趣有趣!擲下果子來了。(凈解汗巾,傾櫻桃盤內介)好奇怪,如今竟有櫻桃了。(生)不知是那個擲來的,若是香君,豈不可喜。(末取汗巾看介)看這一條冰綃汗巾,有九分是他了。(小旦扮李貞麗捧茶壺,領香君捧花瓶上)(小旦)香草偏隨蝴蝶扇,美人又下鳳凰臺。(凈驚指介)都看天人下界了。(丑合掌介)阿彌陀佛。(眾起介)(末拉生介)世兄認認,這是貞麗,這是香君。(生見小旦介)小生河南侯朝宗,一向渴慕,今才遂愿。(見旦介)果然妙齡絕色,龍老賞鑑,真是法眼。(坐介)(小旦)虎邱新茶,泡來奉敬。(斟茶)(眾飲介)(旦)綠楊紅杏,點綴新節。(眾贊介)有趣有趣!煮茗看花,可稱雅集矣。(末)如此雅集,不可無酒。(小旦)酒已備下,玉京主會,不得下樓奉陪,賤妾代東罷。(喚介)保兒蕩酒來!(雜提酒上)(小旦)何不行個令兒,大家歡飲?(丑)敬候主人發揮。(小旦)怎敢僭越。(凈)這是院中舊例。(小旦取骰盆介)得罪了。(喚介)香君把盞,待我擲色奉敬。(眾)遵令。(小旦宣令介)酒要依次流飲,每一杯乾,各獻所長,便是酒底。么為櫻桃,二為茶,三為柳,四為杏花,五為香扇墜,六為冰綃汗巾。(喚介)香君敬侯相公酒。(旦斟生飲介)(小旦擲色介)是香扇墜。(讓介)侯相公速乾此杯,請說酒底。(生告乾介)小生做首詩罷。(吟介)南國佳人佩,休教袖里藏;隨郎團扇影,搖動一身香。(末)好詩,好詩!(丑)好個香扇墜,只怕搖擺壞了。(小旦)該奉楊老爺酒了。(旦斟、末飲介)(小旦擲介)是冰綃汗巾。(末)我也做詩了。(小旦)不許雷同。(末)也罷,下官做個破承題罷。(念介)睹拭汗之物而春色撩人矣。夫汗之沾巾,必由於春之生面也。伊何人之面,而以冰綃拭之;紅素相著之際,不亦深可愛也耶?(生)絕妙佳章。(丑)這樣好文彩,還該中兩榜才是。(旦斟丑酒介)柳師父請酒。(小旦擲色介)是茶。(丑飲酒介)我道恁薄。(小旦笑介)非也,你的酒底是茶。(丑)待我說個張三郎吃茶罷。(小旦)說書太長,說個笑話更好。(丑)就說笑話。(說介)蘇東坡同黃山谷訪佛印禪師,東坡送了一把定瓷壺,山谷送了一斤陽羨茶。三人松下品茶,佛印說:『黃秀才茶癖天下聞名,但不知蘇鬍子的茶量何如;今日何不斗一斗,分個誰大誰小。』東坡說:『如何斗來?』佛印說:『你問一機鋒,叫黃秀才答。他若答不來,吃你一棒,我便記一筆:鬍子打了秀才了。你若答不來,也吃黃秀才一棒,我便記一筆:秀才打了鬍子了。末后總算,打一下吃一碗。』東坡說:『就依你說。』東坡先問:『沒鼻針如何穿線?』山谷答:『把針尖磨去。』佛印說:『答的好。』山谷問:『沒把葫蘆怎生拿?』東坡答:『拋在水中。』佛印說:『答的也不錯。』東坡又問:『虱在褲中,有見無見?』山谷未及答,東坡持棒就打。山谷正拿壺子斟茶,失手落地,打個粉碎。東坡大叫道:『和尚記著,鬍子打了秀才了。』佛印笑道:『你聽口兵口邦一聲,鬍子沒打著秀才,秀才倒打了壺子了。』(眾笑介)(丑)眾位休笑,秀才利害多著哩。(彈壺介)這樣硬壺子都打壞,何況軟壺子。(生)敬老妙人,隨口詼諧,都是機鋒。(小旦)香君,敬你師父。(旦斟、凈飲介)(小旦擲介)是杏花。(凈唱介)『晚粧樓上杏花殘,猶自怯衣單。』(旦向小旦介)孩兒敬媽媽酒了。(小旦飲乾,擲介)是櫻桃。(凈)讓我代唱罷。(唱介)『櫻桃紅綻,玉粳白露,半晌恰方言。』(丑)崑生該罰了,唱的唇上櫻桃,不是盤中櫻桃。(凈)領罰。(自斟,飲介)(小旦)香君該自斟自飲了。(生)待小生奉敬。(生斟、旦飲介)(小旦擲介)不消猜,是柳了,香君唱來。(旦羞介)(小旦)孩兒靦腆,請個代筆相公罷。(擲介)三點,是柳師父。(凈)好好!今日是他當值之日。(丑)我老漢姓柳,飄零半世,最怕的是『柳』字。今日清明佳節,偏把個柳圈兒套住我老狗頭。(眾大笑介)(凈)算了你的笑話罷。(生)酒已有了,大家別過。(丑)才子佳人,難得聚會。(拉生、旦介)你們一對兒,吃個交心酒何如。(旦羞,遮袖下)(凈)香君面嫩,當面不好講得;前日所訂梳櫳之事,相公意下允否?(生笑介)秀才中狀元,有甚么不肯處。(小旦)既蒙不棄,擇定吉期,賤妾就要奉攀了。(末)這三月十五日,花月良辰,便好成親。(生)只是一件,客囊羞澀,恐難備禮。(末)這不須愁,妝奩酒席,待小弟備來。(生)怎好相累。(末)當得效力。(生)多謝了。

【小桃紅】誤走到巫峰上,添了些行云想,匆匆忘卻仙模樣。春宵花月休成謊,良緣到手難推讓,準備著身赴高唐。

 (作辭介)(小旦)也不再留了。擇定十五日,請下清客,邀下姊妹,奏樂迎親罷。(小旦下)(丑向凈介)阿呀!忘了,忘了,咱兩個不得奉陪了。(末)為何?(凈)黃將軍船泊水西門,也是十五日祭旗,約下我們吃酒的。(生)這等怎處?(末)還有丁繼之、沈公憲、張燕筑,都是大清客,借重他們陪陪罷。

   (凈)煖翠樓前粉黛香,(末)六朝風致說平康;
   (丑)踏青歸去春猶淺,(生)明日重來花滿床。


  第六齣 眠 香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三月


【臨江仙】(小旦艷粧上)短短春衫雙卷袖,調箏花里迷樓。今朝全把繡簾鉤,不教金線柳,遮斷木蘭舟。

 妾身李貞麗,只因孩兒香君,年及破瓜,梳櫳無人,日夜放心不下。幸虧楊龍友,替俺招了一位世家公子,就是前日飲酒的侯朝宗,家道才名,皆稱第一。今乃上頭吉日,大排筵席,廣列笙歌,清客俱到,姊妹全來,好不費事。(喚介)保兒那里。(雜扮保兒搧扇慢上)席前攙趣話,花里聽情聲。媽媽喚保兒那處送衾枕么?(小旦怒介)啐!今日香姐上頭,貴人將到,你還做夢哩。快快卷簾掃地,安排桌椅。(雜)是了。(小旦指點排席介)

【一枝花】(末新服上)園桃紅似繡,艷覆文君酒;屏開金孔雀,圍春晝。滌了金甌,點著噴香獸。這當壚紅袖,誰最溫柔,拉與相如消受。

 下官楊文驄,受圓海囑托,來送梳櫳之物。(喚介)貞娘那里?(小旦見介)多謝作伐,喜筵俱已齊備。(問介)怎么官人還不見到?(末)想必就來。(笑介)下官備有箱籠數件,為香君助妝,教人搬來。(雜抬箱籠、首飾、衣物上)(末吩咐介)抬入洞房,鋪陳齊整著!(雜應下)(小旦喜謝介)如何這般破費,多謝老爺!(末袖出銀介)還有備席銀三十兩,交與廚房;一應酒殽,俱要豐盛。(小旦)益發當不起了。(喚介)香君快來!(旦盛妝上)(小旦)楊老爺賞了許多東西,上前拜謝。(旦拜謝介)(末)些須薄意,何敢當謝,請回,請回。(旦即入介)(雜急上報介)新官人到門了。(生盛服從人上)雖非科第天邊客,也是嫦娥月里人。(末、小旦迎見介)(末)恭喜世兄,得了平康佳麗;小弟無以為敬,草辦妝奩,粗陳筵席,聊助一宵之樂。(生揖介)過承周旋,何以克當。(小旦)請坐,獻茶。(俱坐)(雜捧茶上,飲介)(末)一應喜筵,安排齊備了么?(小旦)托賴老爺,件件完全。(末向生拱介)今日吉席,小弟不敢攙越,竟此告別,明日早來道喜罷。(生)同坐何妨。(末)不便,不便。(別下)(雜)請新官人更衣。(生更衣介)(小旦)妾身不得奉陪,替官人打扮新婦,攛掇喜酒罷。(別下)(副凈、外、凈扮三清客上)一生花月張三影,五字宮商李二紅。(副凈)在下丁繼之。(外)在下沈公憲。(凈)在下張燕筑。(副凈)今日吃侯公子喜酒,只得早到。(凈)不知請那幾位賢歌來陪俺哩。(外)說是舊院幾個老在行。(凈)這等都是我梳櫳的了。(副凈)你有多大家私,梳櫳許多。(凈)各人有幫手,你看今日侯公子,何曾費了分文。(外)不要多話,侯公子堂上更衣,大家前去作揖。(眾與生揖介)(眾)恭喜,恭喜!(生)今日借光。(小旦、老旦、丑扮三妓女上)情如芳草連天醉,身似楊花盡日忙。(見介)(凈)喚的那一部歌妓,都報名來。(丑)你是教坊司么,叫俺報名。(生笑介)正要請教大號。(老旦)賤妾卞玉京。(生)果然玉京仙子。(小旦)賤妾寇白門。(生)果然白門柳色。(丑)奴家鄭妥娘。(生沈吟介)果然妥當不過。(凈)不妥,不妥!(外)怎么不妥?(凈)好偷漢子。(丑)呸!我不偷漢,你如何吃得恁胖。(眾諢笑介)(老旦)官人在此,快請香君出來罷。(小旦、丑扶香君上)(外)我們做樂迎接。(副凈、凈、外吹打十番介)(生、旦見介)(丑)俺院中規矩,不興拜堂,就吃喜酒罷。(生、旦上坐)(副凈、外、凈坐左邊介)(小旦、老旦、丑坐右邊介)(雜執壺上)(左邊奉酒,右邊吹彈介)

【梁州序】(生)齊梁詞賦,陳隋花柳,日日芳情迤逗。青衫偎倚,今番小杜揚州。尋思描黛,指點吹簫,從此春入手。秀才渴病急須救,偏是斜陽遲下樓,剛飲得一杯酒。

 (右邊奉酒,左邊吹彈介)

【前腔】(旦)樓臺花顫,簾櫳風抖,倚著雄姿英秀。春情無限,金釵肯與梳頭。閑花添艷,野草生香,消得夫人做。今宵燈影紗紅透,見慣司空也應羞,破題兒真難就。

 (副凈)你看紅日啣山,烏鴉選樹,快送新人回房罷。(外)且不要忙,侯官人當今才子,梳櫳了絕代佳人,合歡有酒,豈可定情無詩乎?(凈)說的有理,待我磨墨拂箋,伺候揮毫。(生)不消詩箋,小生帶有宮扇一柄,就題贈香君,永為訂盟之物罷。(丑)妙,妙!我來捧硯。(小旦)看你這嘴臉,只好脫靴罷了。(老旦)這個硯兒,倒該借重香君。(眾)是呀!(旦捧硯,生書扇介)(眾念介)夾道朱樓一徑斜,王孫初御富平車。青溪盡是辛夷樹,不及東風桃李花。(眾)好詩,好詩!香君收了。(旦收扇袖中介)(丑)俺們不及桃李花罷了,怎的便是辛夷樹?(凈)辛夷樹者,枯木逢春也。(丑)如今枯木逢春,也曾鮮花著雨來。(雜持詩箋上)楊老爺送詩來了。(生接讀介)生小傾城是李香,懷中婀娜袖中藏;緣何十二巫峰女,夢里偏來見楚王。(生笑介)此老多情,送來一首催粧詩,妙絕,妙絕!(凈)『懷中婀娜袖中藏』,說的香君一搦身材,竟是個香扇墜兒。(丑)他那香扇墜,能值幾文,怎比得我這琥珀貓兒墜。(眾笑介)(副凈)大家吹彈起來,勸新人多飲幾杯。(丑)正是帶些酒興,好入洞房。(左右吹彈,生、旦交讓酒介)

【節節高】(生、旦)金樽佐酒籌,勸不休,沈沈玉倒黃昏后。私攜手,眉黛愁,香肌瘦。春宵一刻天長久,人前怎解芙蓉扣。盼到燈昏玳筵收,宮壺滴盡蓮花漏。

 (副凈)你聽譙樓二鼓,天氣太晚,撤了席罷。(凈)這樣好席,不曾吃凈就撤去了,豈不可惜。(丑)我沒吃夠哩,眾位略等一等兒。(老旦)休得胡纏,大家奏樂,送新人入房罷。(眾起吹打十番,送生、旦介)

【前腔】(合)笙簫下畫樓,度清謳,迷離燈火如春晝。天臺岫,逢阮劉,真佳偶。重重錦帳香薰透,旁人妒得眉頭皺。酒態扶人太風流,貪花福分生來有。

 (雜執燈,生、旦攜手下)(凈)我們都配成對兒,也去睡罷。(丑)老張休得妄想,我老妥是要現錢的。(凈數與十文錢,拉介)(丑接錢再數,換低錢,諢下)

【尾聲】(合)秦淮煙月無新舊,脂香粉膩滿東流,夜夜春情散不收。

   (副凈)江南花發水悠悠,(小旦)人到秦淮解盡愁,
   (外)不管烽煙家萬里, (老旦)五更懷里囀歌喉。


  第七齣 卻 奩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三月


 (雜扮保兒掇馬桶上)龜尿龜尿,撒出小龜;鱉血鱉血,變成小鱉。龜尿鱉血,看不分別;鱉血龜尿,說不清白。看不分別,混了親爹;說不清白,混了親伯。(笑介)胡鬧,胡鬧!昨日香姐上頭,亂了半夜;今日早起,又要刷馬桶,倒溺壺,忙個不了。那些孤老、表子,還不知摟到幾時哩。(刷馬桶介)

【夜行船】(末)人宿平康深柳巷,驚好夢門外花郎。繡戶未開,簾鉤才響,春阻十層紗帳。

 下官楊文驄,早來與侯兄道喜。你看院門深閉,侍婢無聲,想是高眠未起。(喚介)保兒,你到新人窗外,說我早來道喜。(雜)昨夜睡遲了,今日未必起來哩。老爺請回,明日再來罷。(末笑介)胡說!快快去問。(小旦內問介)保兒!來的是那一個?(雜)是楊老爺道喜來了。(小旦忙上)倚枕春宵短,敲門好事多。(見介)多謝老爺,成了孩兒一世姻緣。(末)好說。(問介)新人起來不曾?(小旦)昨晚睡遲,都還未起哩。(讓坐介)老爺請坐,待我去催他。(末)不必,不必。(小旦下)

【步步嬌】(末)兒女濃情如花釀,美滿無他想,黑甜共一鄉。可也虧了俺幫襯,珠翠輝煌,羅綺飄蕩,件件助新妝,懸出風流榜。

 (小旦上)好笑,好笑!兩個在那里交扣丁香,并照菱花,梳洗才完,穿戴未畢。請老爺同到洞房,喚他出來,好飲扶頭卯酒。(末)驚卻好夢,得罪不淺。(同下)(生、旦艷妝上)

【沈醉東風】(生、旦)這云情接著雨況,剛搔了心窩奇癢,誰攪起睡鴛鴦。被翻紅浪,喜匆匆滿懷歡暢。枕上余香,帕上余香,消魂滋味,才從夢里嘗。

 (末、小旦上)(末)果然起來了,恭喜,恭喜!(一揖,坐介)(末)昨晚催妝拙句,可還說的入情么。(生揖介)多謝!(笑介)妙是妙極了,只有一件。(末)那一件?(生)香君雖小,還該藏之金屋。(看袖介)小生衫袖,如何著得下?(俱笑介)(末)夜來定情,必有佳作。(生)草草塞責,不敢請教。(末)詩在那里?

(旦)詩在扇頭。(旦向袖中取出扇介)(末接看介)是一柄白紗宮扇。(嗅介)香的有趣。(吟詩介)妙,妙!只有香君不愧此詩。(付旦介)還收好了。(旦收扇介)

【園林好】(末)正芬芳桃香李香,都題在宮紗扇上;怕遇著狂風吹蕩,須緊緊袖中藏,須緊緊袖中藏。

 (末看旦介)你看香君上頭之后,更覺艷麗了。(向生介)世兄有福,消此尤物。(生)香君天姿國色,今日插了幾朵珠翠,穿了一套綺羅,十分花貌,又添二分,果然可愛。(小旦)這都虧了楊老爺幫襯哩。

【江兒水】送到纏頭錦,百寶箱,珠圍翠繞流蘇帳,銀燭籠紗通宵亮,金杯勸酒合席唱。今日又早早來看,恰似親生自養,賠了妝奩,又早敲門來望。

 (旦)俺看楊老爺,雖是馬督撫至親,卻也拮據作客,為何輕擲金錢,來填煙花之窟?在奴家受之有愧,在老爺施之無名;今日問個明白,以便圖報。(生)香君問得有理,小弟與楊兄萍水相交,昨日承情太厚,也覺不安。(末)既蒙問及,小弟只得實告了。這些妝奩酒席,約費二百余金,皆出懷寧之手。(生)那個懷寧?(末)曾做過光祿的阮圓海。(生)是那皖人阮大鋮么?(末)正是。(生)他為何這樣周旋?(末)不過欲納交足下之意。

【五供養】(末)羨你風流雅望,東洛才名,西漢文章。逢迎隨處有,爭看坐車郎。

秦淮妙處,暫尋個佳人相傍,也要些鴛鴦被、芙蓉妝;你道是誰的,是那南鄰大阮,嫁衣全忙。

 (生)阮圓老原是敝年伯,小弟鄙其為人,絕之已久。他今日無故用情,令人不解。(末)圓老有一段苦衷,欲見白於足下。(生)請教。(末)圓老當日曾游趙夢白之門,原是吾輩。后來結交魏黨,只為救護東林,不料魏黨一敗,東林反與之水火。近日復社諸生,倡論攻擊,大肆毆辱,豈非操同室之戈乎?圓老故交雖多,因其形跡可疑,亦無人代為分辯。每日向天大哭,說道:『同類相殘,傷心慘目,非河南侯君,不能救我。』所以今日諄諄納交。(生)原來如此,俺看圓海情辭迫切,亦覺可憐。就便真是魏黨,悔過來歸,亦不可絕之太甚,況罪有可原乎。定生、次尾,皆我至交,明日相見,即為分解。(末)果然如此,吾黨之幸也。(旦怒介)官人是何等說話,阮大鋮趨附權奸,廉恥喪盡;婦人女子,無不唾罵。他人攻之,官人救之,官人自處於何等也?

【川撥棹】不思想,把話兒輕易講。要與他消釋災殃,要與他消釋災殃,也隄防旁人短長。官人之意,不過因他助俺妝奩,便要徇私廢公;那知道這幾件釵釧衣裙,原放不到我香君眼里。(拔簪脫衣介)脫裙衫,窮不妨;布荊人,名自香。

 (末)阿呀!香君氣性,忒也剛烈。(小旦)把好好東西,都丟一地,可惜,可惜!(拾介)(生)好,好,好!這等見識,我倒不如,真乃侯生畏友也。(向末介)老兄休怪,弟非不領教,但恐為女子所笑耳。

【前腔】(生)平康巷,他能將名節講;偏是咱學校朝堂,偏是咱學校朝堂,混賢奸不問青黃。那些社友平日重俺侯生者,也只為這點義氣;我若依附奸邪,那時群起來攻,自救不暇,焉能救人乎。節和名,非泛常;重和輕,須審詳。

 (末)圓老一段好意,也還不可激烈。(生)我雖至愚,亦不肯從井救人。(末)既然如此,小弟告辭了。(生)這些箱籠,原是阮家之物,香君不用,留之無益,還求取去罷。(末)正是『多情反被無情惱,乘興而來興盡還。』(下)(旦惱介)(生看旦介)俺看香君天姿國色,摘了幾朵珠翠,脫去一套綺羅,十分容貌,又添十分,更覺可愛。(小旦)雖如此說,舍了許多東西,倒底可惜。

【尾聲】金珠到手輕輕放,慣成了嬌癡模樣,辜負俺辛勤做老娘。

 (生)些須東西,何足掛念,小生照樣賠來。(小旦)這等才好。

   (小旦)花錢粉鈔費商量,(旦)裙布釵荊也不妨,
   (生)只有湘君能解佩, (旦)風標不學世時妝。


  第八齣 鬧 榭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五月


【金雞叫】(末、小生扮陳貞慧、吳應箕上)(末)貢院秦淮近,賽青衿,剩金零粉。(小生)節鬧端陽只一瞬,滿眼繁華,王謝少人問。

 (末喚小生介)次尾兄,我和你旅邸抑郁,特到奏淮賞節,怎的不見同社一人?(小生)想都在燈船之上。(指介)這是丁繼之水榭,正好登眺。(場上搭河房一座,懸燈垂簾)(同登介)(末喚介)丁繼老在家么?(雜扮小僮上)榴花紅似火,艾葉碧如煙。(見介)原來是陳、吳二位相公,我家主人赴燈船會去了。家中備下酒席,但有客來,隨便留坐的。(末)這樣有趣,(小生)可稱主人好事矣。(末)我們在此雅集,恐有俗子闌入,不免設法拒絕他。(喚介)童子取個燈籠來。(雜應下)(取燈籠上)(末寫介)『復社會文,閑人免進。』(雜掛燈籠介)(小生)若同社朋友到此,便該請他入會了。(末)正是。(雜指介)你聽鼓吹之聲,燈船早已來了。(末、小生憑欄望介)(生、旦雅妝同丑扮柳敬亭、凈扮蘇崑生,吹彈鼓板坐船上)

【八聲甘州】(末)絲竹隱隱,載將來一隊烏帽紅裙。天然風韻,映著柳陌斜曛。名姝也須名士襯,畫舫偏宜畫閣鄰。(小生)消魂,趁晚涼仙侶同群。

 (末指介)那燈船上,好似侯朝宗。(小生)侯朝宗是我們同社,該請入會的。(末指介)那個女客便是李香君,也好請他么?(小生)李香君不受阮鬍子妝奩,竟是復社的朋友,請來何妨。(末)這等說來,(指介)那兩個吹歌的柳敬亭、蘇崑生,不肯做阮鬍子門客,都是復社朋友了。請上樓來,更是有趣。(小生)待我喚他。(喚介)侯社兄,侯社兄!(生望見介)那水榭之上,高聲喚我的,是陳定生、吳次尾。(拱介)請了。(末招手介)這是丁繼之水榭,備有酒席,侯兄同香君、敬亭、崑生都上樓來,大家賞節罷。(生)最妙了。(向丑、凈、旦介)我們同上樓去。(吹彈上介)

【排歌】(生、旦)龍舟并,畫槳分,葵花蒲葉泛金樽。朱樓密,紫障勻,吹簫打鼓入層云。

 (見介)(末)四位到來,果然成了個『復社文會』了。(生)如何是『復社文會』?(小生指燈介)請看。(生看燈籠介)不知今日會文,小弟來的恰好。(丑)『閑人免進』,我們未免唐突了。(小生)你們不肯做阮家門客的,那個不是復社朋友?(生)難道香君也是復社朋友么?(小生)香君卻奩一事,只怕復社朋友還讓一籌哩。(末)已后竟該稱他老社嫂了。(旦笑介)豈敢。(末喚介)童子把酒來斟,我們賞節。(末、小生、生坐一邊,丑、凈、旦坐一邊。飲酒介)

【八聲甘州】(末、小生)相親,風流俊品,滿座上都是語笑春溫。(丑、凈)梁愁隋恨,憑他燕惱鶯嗔。(生、旦)榴花照樓如火噴,暑汗難沾白玉人。(雜報介)燈船來了,燈船來了。(指介)你看人山人海,圍著一條燭龍,快快看來!(眾起憑欄看介)(扮出燈船,懸五色角燈,大鼓大吹繞場數回下)(丑)你看這般富麗,都是公侯勳衛之家。(又扮燈船懸五色紗燈,打粗十番,繞場數回下)(凈)這是些富商大賈,衙門書辦,卻也鬧熱。(又扮燈船懸五色紙燈,打細十番,繞場數回下)(末)你看船上吃酒的,都是些翰林部院老先生們。(小生)我輩的施為,倒底有些『郊寒島瘦』。(眾笑介)(合)紛紜,望金波天漢迷津。

 (生)夜闌更深,燈船過盡了,我們做篇詩賦,也不負會文之約。(末)是,是,但不知做何題目?(小生)做一篇哀湘賦,倒有意思的。(生)依小弟愚見,不如即景聯句,更覺暢懷。(末)妙,妙!(問介)我三人誰起誰結?(生)自然讓定生兄起結了。(丑問介)三位相公聯句消夜,我們三個陪著打盹么?(末)也有個借重之處。(凈)有何使喚?(末)俺們每成四韻,飲酒一杯,你們便吹彈一回。(生)有趣,有趣!真是文酒笙歌之會。(末拱介)小弟竟僭了。(吟介)賞節秦淮榭,論心劇孟家。(小生)黃開金裹葉,紅綻火燒花。(生)蒲劍何須試,葵心未肯差。(末)辟兵逢綵縷,卻鬼得丹砂。(末、小生、生飲酒,丑擊云鑼,凈彈月琴,旦吹簫一回介)(小生)蜃市樓縹緲,虹橋洞曲斜。

(生)燈疑羲氏馭,舟是豢龍拏。(末)星宿才離海,玻璃更煉媧。(小生)光流銀漢水,影動赤城霞。(照前介)(生)玉樹難諧拍,漁陽不辨撾。(末)龜年喧笛管,中散鬧箏琶。(小生)系纜千條錦,連窗萬眼紗。(生)楸枰停斗子,瓷注屢呼茶。(照前介)(末)焰比焚椒列,聲同對壘譁。(小生)電雷爭此夜,珠翠賸誰家。(生)螢照無人苑,烏啼有樹衙。(末)憑欄人散后,作賦弔長沙。(照前介)(眾起介)(末)有趣,有趣!竟聯成一十六韻,明日可以發刻了。(小生)我們倡和得許多感慨,他們吹彈出無限凄涼,樓下船中,料無解人也。(凈向丑介)閑話且休講,自古道良宵苦短,勝事難逢。我兩個一邊唱曲,陳、吳二位相公一邊勸酒,讓他名士、美人,另做一個風流佳會何如。(丑)使得,這是我們幫閑本等也。(末)我與次兄原有主道,正該少申敬意。(小生)就請依次坐來。(生、旦正坐,末、小生坐左,丑、凈坐右介)(生向旦介)承眾位雅意,讓我兩個并坐牙床,又吃一回合巹雙杯,倒也有趣。(旦微笑介)(末、小生勸酒,凈、丑唱介)

【排歌】歌才發,燈未昏,佳人重抖玉精神。詩題壁,酒沾唇,才郎偏會語溫存。

 (雜報介)燈船又來了。(末)夜已三更,怎的還有燈船?(俱起憑欄看介)(副凈扮阮大鋮,坐燈船。雜扮優人,細吹細唱緩緩上)(凈)這船上像些老白相,大家洗耳,細細領略。(副凈立船頭自語介)我阮大鋮買舟載歌,原要早出游賞;只恐遇著輕薄廝鬧,故此半夜才來,好惱人也!(指介)那丁家河房,尚有燈火。(喚介)小廝,看有何人在上?(雜上岸看,回報介)燈籠上寫著『復社會文,閑人免進』。(副凈驚介)了不得,了不得!(搖袖介)快歇笙歌,快滅燈火。(滅燈、止吹,悄悄撐船下)(末)好好一只燈船,為何歇了笙歌,滅了燈火,悄然而去?(小生)這也奇怪,快著人看來。(丑)不必去看,我老眼雖昏,早已看真了。那個鬍子,便是阮圓海。(凈)我道吹歌那樣不同。(末怒介)好大膽老奴才,這貢院之前,也許他來游耍么!(小生)待我走去,採掉他鬍子。(欲下介)(生攔介)罷,罷!他既回避,我們也不必為已甚之行。(末)侯兄,不知我不已甚,他便已甚了。(丑)船已去遠,丟開手罷。(小生)便益了這鬍子,(旦)夜色已深,大家散罷。(丑)香姐想媽媽了,我們送他回去。(末、小生)我二人不回寓,就下榻此間了。(生)兩兄既不回寓,我們過船的,就此作別罷。請了。(末、小生)請了。(先下)(生、旦、丑、凈下船,雜搖船行介)

【余文】下樓臺,游人盡;小舟留得一家春,只怕花底難敲深夜門。

   (生)月落煙濃路不真,(旦)小樓紅處是東鄰;
   (丑)秦淮一里盈盈水,(凈)夜半春帆送美人。


  第九齣 撫 兵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七月


【點絳唇】(副凈、末扮二將官,雜扮四小卒上)旗卷軍牙,射潮弩發鯨鯢怕。操弓試馬,鼓角斜陽下。

 俺們鎮守武昌兵馬大元帥寧南侯麾下將士是也。今日點卯日期,元帥陞帳,只得在此伺候。(吹打開門介)

【粉蝶兒】(小生戎裝,扮左良玉上)七尺昂藏,虎頭燕頜如畫,莽男兒走遍天涯。活騎人,飛食肉,風云叱? 。報國恩,一腔熱血揮灑。

 建牙吹角不聞喧,三十登壇眾所尊;家散萬金酬士死,身留一劍答君恩。咱家左良玉,表字崑山,家住遼陽,世為都司,只因得罪罷職,補糧昌平。幸遇軍門侯恂,拔於走卒,命為戰將,不到一年,又拜總兵之官。北討南征,功加侯伯;強兵勁馬,列鎮荊襄。(作勢介)看俺左良玉,自幼習學武藝,能挽五石之弓,善為左右之射;那李自成、張獻忠幾個毛賊,何難勦滅。只可恨督師無人,機宜錯過,熊文燦、楊嗣昌既以偏私而敗績,丁啟睿、呂大器又因怠玩而無功。只有俺恩帥侯公,智勇兼全,盡能經理中原;不意奸人忌功,才用即休,叫俺一腔熱血,報主無期,好不恨也!(頓足介)罷,罷,罷!這湖南、湖北,也還可戰可守,且觀成敗,再定行藏。(坐介)(內作眾兵喊叫,小生驚問介)轅門之外,何人喧譁?(副凈、末稟介)稟上元帥,轅門肅靜,誰敢喧譁。(小生怒介)現在喧譁,怎報沒有!(副凈、末)那是飢兵討餉,并非喧譁。(小生)唗!前自湖南借糧三十船,不到一月,難道支完了。(副凈、末)稟元帥,本鎮人馬已足三十萬了,些須糧草,那夠支銷。(小生拍案介)呵呀!這等卻也難處哩。(立起,唱介)

【北石榴花】你看中原豺虎亂如麻,都窺伺龍樓鳳闕帝王家;有何人勤王報主,肯把義旗拿。那督師無老將,選士皆嬌娃;卻教俺自撐達,卻教俺自撐達。正騰騰殺氣,這軍糧又早缺乏。一陣陣拍手喧譁,一陣陣拍手喧譁,百忙中教我如何答話,好一似薨薨白晝鬧蜂衙。

 (坐介)(內又喊介)(小生)你聽外邊將士,益發鼓譟,好像要反的光景,左右聽俺吩咐。(立起,唱介)

【上小樓】您不要錯怨咱家,您不要錯怨咱家。誰不是天朝犬馬,他三百年養士不差,三百年養士不差。都要把良心拍打,為甚么擊鼓敲門鬧轉加,敢則要劫庫搶官衙。俺這里望眼巴巴,俺這里望眼巴巴,候江州軍糧飛下。

 (坐介)(抽令箭擲地介)(副凈、末拾箭,向內吩咐介)元帥有令,三軍聽者:目下軍餉缺乏,乃人馬歸附之多,非糧草屯積之少。朝廷深恩,不可不報;將軍嚴令,不可不遵。況江西助餉,指日到轅,各宜靜聽,勿得喧譁。(副凈、末回話介)奉元帥軍令,俱已曉諭三軍了。(內又喊叫介)(小生)怎么鼓譟之聲,漸入轅門,你再去吩咐。(立起,唱介)

【黃龍犯】您且忍枵腹這一宵,盼江西那幾艖。俺待要飛檄金陵,俺待要飛檄金陵,告兵曹轉達車駕,許咱們遷鎮移家,許咱們遷鎮移家。就糧東去,安營歇馬,駕樓船到燕子磯邊耍。

 (副凈、末持令箭向內吩咐介)元帥有令,三軍聽者:糧船一到,即便支發。仍恐轉運維艱,枵腹難待;不日撤兵漢口,就食南京;永無缺乏之虞,同享飽騰之樂。各宜靜聽,勿再喧譁!(內歡呼介)好,好,好!大家收拾行裝,豫備東去呀。(副凈、末回生介)稟上元帥,三軍聞令,俱各歡呼散去了。(小生)事已如此,無可奈何,只得擇期移鎮,暫慰軍心。(想介)且住,未奉明旨,輒自前行,雖圣恩寬大,未必加誅;只恐形跡之間,難免天下之議。事非小可,再作商量。

【尾聲】慰三軍沒別法,許就糧喧聲才罷,誰知俺一片葵傾向日花。

 (下)(內作吹打掩門、四卒下)(副凈向末)老哥,咱弟兄們商量,天下強兵勇將,讓俺武昌。明日順流東下,料知沒人抵當。大家擁著元帥爺,一直搶了南京,就扯起黃旗,往北京進取,有何不可。(末搖手介)我們左爺爺忠義之人,這樣風話,且不要題。依著我說,還是移家就糧,且吃飽飯為妙。(副凈)你還不知,一移南京,人心驚慌,就不取北京,這個惡名也免不得了。

   (末)紛紛將士愿移家,(副凈)細柳營中起暮笳,
   (末)千古英雄須打筭,(副凈)樓船東下一生差。


  第十齣 修 札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八月


 (丑扮柳敬亭上)老子江湖漫自夸,收今販古是生涯。年來怕作朱門客,閑坐街坊吃冷茶。(笑介)在下柳敬亭,自幼無藉,流落江湖,雖則為談詞之輩,卻不是飲食之人。(拱介)列位看我像個甚的,好像一位閻羅王,掌著這本大帳簿,點了沒數的鬼魂名姓;又像一尊彌勒佛,腆著這副大肚皮,裝了無限的世態炎涼。鼓板輕敲,便有風雷雨露;舌唇才動,也成月旦春秋。這些含冤的孝子忠臣,少不得還他個揚眉吐氣;那班得意的奸雄邪黨,免不了加他些人禍天誅;此乃補救之微權,亦是褒譏之妙用。(笑介)俺柳麻子信口胡談,卻也燥脾。昨日河南侯公子,送到茶資,約定今日午后來聽平話,且把鼓板取出,打個招客的利市。(取出鼓板敲唱介)無事消閑扯淡,就中滋味酸甜;古來十萬八千年,一霎飛鴻去遠。幾陣狂風暴雨,各家虎帳龍船,爭名奪利片時喧,讓他陳摶睡扁。(生上)芳草煙中尋粉黛,斜陽影里說英雄。今日來聽老柳平話,里面鼓板鏗鏘,早已有人領教。(相見大笑介)看官俱未到,獨自在此,說與誰聽。

(丑)這說書是老漢的本業,譬如相公閑坐書齋,彈琴吟詩,都要人聽么?(生笑介)講的有理。(丑)請問今日要聽那一朝故事?(生)不拘何朝,你只揀著熱鬧爽快的說一回罷。(丑)相公不知,那熱鬧局就是冷淡的根芽,爽快事就是牽纏的枝葉;倒不如把些剩水殘山,孤臣孽子,講他幾句,大家滴些眼淚罷。(生嘆介)咳!不料敬老你也看到這個田地,真可慮也!(末扮楊文驄急上)休教鐵鎖沈江底,怕有降旗出石頭。下官楊文驄,有緊急大事,要尋侯兄計議;一路問來,知在此處,不免竟入。(見介)(生)來的正好,大家聽敬老平話。(末急介)目下何等時候,還聽平話。(生)龍老為何這樣驚慌。(末)兄還不知么,左良玉領兵東下,要搶南京,且有窺伺北京之意。本兵熊明遇束手無策,故此託弟前來,懇求妙計。(生)小弟有何計策。(末)久聞尊翁老先生乃寧南之恩帥,若肯發一手諭,必能退卻。不知足下主意若何?(生)這樣好事,怎肯不做;但家父罷政林居,縱肯發書,未必有濟。且往返三千里,何以解目前之危?(末)吾兄素稱豪俠,當此國家大事,豈忍坐視。何不代寫一書,且救目前;另日稟明尊翁,料不見責也。(生)應急權變,倒也可行;待我回寓起稿,大家商量。(末)事不宜遲,即刻發書,還恐無及,那里等的商量。(生)既是如此,就此修書便了。(寫書介)

【一封書】老夫愚不揣,勸將軍自忖裁,旌旗且慢來,兵出無名道路猜。高帝留都陵樹在,誰敢輕將馬足;乏糧柴,善安排,一片忠心窮莫改。

 (寫完,末看介)妙妙!寫的激切婉轉,有情有理,叫他不好不依,又不敢不依,足見世兄經濟。(生)雖如此說,還該送與熊大司馬,細加改正,方為萬妥。(末)不必煩擾,待小弟說與他便了。(愁介)只是一件,書雖有了,須差一的當家人早寄為妙。(生)小弟輕裝薄游,只帶兩個童子,那能下的書來。(末)這樣密書,豈是生人可以去得。(生)這卻沒法了。(丑)不必著忙,讓我老柳走一遭何如。(末)敬老肯去,妙的狠了;只是一路盤詰,也不是當耍的。(丑)不瞞老爺說,我柳麻子本姓曹,雖則身長九尺,卻不肯食粟而已。那些隨機應變的口頭,左沖右擋的膂力,都還有些兒。(生)聞得左良玉軍門嚴肅,山人游客,一概不容擅入。你這般老態,如何去的?(丑)相公又來激俺了,這是俺說書的熟套子。我老漢要去就行,不去就止,那在乎一激之力。(起問介)

【北斗鵪鶉】你那里筆下謅文,我這里胸中畫策。舌戰群雄,讓俺不才;柳毅傳書,何妨下海。丟卻俺的癡騃,用著俺的詼諧,悄去明來,萬人喝采。

 (末)果然好個本領,只是書中意思,還要你明白解說,才能有濟。

【紫花兒序】(丑)書中意不須細解,何用明白,費俺唇腮。一雙空手,也去當差,也會撾乖。憑著俺舌尖兒把他的人馬罵開,仍倒回八百里外。(生)你怎的罵他?(丑)則問他防賊自作賊,該也不該。

 (生)好,好,好!比俺的書字還說得明白。(末)你快進去收拾行李,俺替你送盤纏來,今夜務必出城才好。(丑)曉得,曉得!(拱手介)不得奉陪了。(竟下)(末)竟不知柳敬亭是個有用之才。(生)我常夸他是我輩中人,說書乃其余技耳。

【尾聲】一封書信權宜代,仗柳生舌尖口快,阻回那莽元帥萬馬晨霜,保住這好江城三山暮靄。

    (末)一紙賢於汗馬才,(生)荊州無復戰船開;
    (末)從來名士夸江左,(生)揮麈今登拜將臺。

  第十一齣 投 轅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九月


 (凈、副凈扮二卒上)(凈)殺賊拾賊囊,救民佔民房,當官領官倉,一兵喫三糧。(副凈)如今不是這樣唱了。(凈)你唱來!(副凈)賊兇少棄囊,民逃剩空房,官窮不開倉,千兵無一糧。(凈)這等說,我們這窮兵當真要餓死了。(副凈)也差不多哩。(凈)前日鼓譟之時,元帥著忙,許俺們就糧南京,這幾日不見動靜,想又變卦了。(副凈)他變了卦,俺們依舊鼓譟,有何難哉。(凈)閑話少說,且到轅門點卯,再作商量。正是『不怕餓殺,誰肯犯法』。(俱下)

【北新水令】(丑扮柳敬亭,背包裹上)走出了空林落葉響蕭蕭,一叢叢蘆花紅蓼。倒戴著接? 帽,橫跨著湛盧刀,白髯兒飄飄,誰認的詼諧玩世東方老。

 俺柳敬亭沖風冒雨,沿江行來,并不見亂兵搶糧,想是訛傳了。且喜已到武昌城外,不免在這草地下打開包裹,換了靴帽,好去投書。(坐地換靴帽介)

【南步步嬌】(副凈、凈上)曉雨城邊饑烏叫,來往荒煙道,軍營半里遙。(指介)風卷旌旗,鼓角縹緲,前面是轅門了,大家趲行幾步。餓腹好難熬,還點三八卯。

 (丑起拱介)兩位將爺,借問一聲,那是將軍轅門?(凈向副凈私語介)這個老兒是江北語音,不是逃兵,就是流賊。(副凈)何不收拾起來,詐他幾文,且買飯吃。(凈)妙!(副凈問介)你尋將軍衙門么?(丑)正是。(凈)待我送你去。(丟繩套住丑介)(丑)呵呀!怎么拿起我來了?(副凈)俺們是武昌營專管巡邏的弓兵,不拿你,拿誰呀。(丑推二凈倒地,指笑介)兩個沒眼色的花子,怪不得餓的東倒西歪的。(凈)你怎曉得我們捱餓。(丑)不為你們捱餓,我為何到此?(副凈)這等說來,你敢是解糧來的么?(丑)不是解糧的,是做甚的。(凈)啐!我們瞎眼了,快搬行李,送老哥轅門去。(副凈、凈同丑行介)

【北折桂令】(丑)你看城枕著江水滔滔,鸚鵡洲闊,黃鶴樓高。雞犬寂寥,人煙慘淡,市井蕭條。都只把豺狼喂飽,好江城畫破圖拋。滿耳呼號,鼙鼓聲雄,鐵馬嘶驕。

 (副凈指介)這是帥府轅門了。(喚介)老哥在此等候,待我傳鼓。(擊鼓介)(末扮中軍官上)封拜惟知元帥大,征誅不讓帝王尊。(問介)門外擊鼓,有何軍情,速速報來。(凈)適在汛地捉了一個面生可疑之人,口稱解糧到此,未知真假,拏赴轅門,聽候發落。(末問丑介)你稱解糧到此,有何公文?(丑)沒有公文,止有書函。(末)這就可疑了。

【南江兒水】你的北來意費推敲,一封書信無名號,荒唐言語多虛冒,憑空何處軍糧到。無端左支右調,看他神情,大抵非逃即盜。

 (丑)此話差矣,若是逃、盜,為何自尋轅門。(末)說的也是。既有書函,待我替你傳進。(丑)這是一封密書,要當面交與元帥的。(末)這話益發可疑了。你且外邊伺候,待我稟過元帥,傳你進見。(凈、副凈、丑俱下)(內吹打開門,雜扮軍卒六人各執械對立介)(小生扮左良玉戎服上)荊襄雄鎮大江濱,四海安危七尺身。日日軍儲勞計畫,那能談笑凈煙塵。(升坐,吩咐介)昨因饑兵鼓譟,本帥詐他就糧南京;后來細想:兵去就糧,何如糧來就兵。聞得九江助餉,不日就到,今日暫免點卯,各回汛地,靜候關糧。(末)得令。(虛下,即上)奉元帥軍令,掛牌免卯,三軍各回汛地了。(小生)有甚軍情,早早報來。(末)別無軍情,只有差役一名,口稱解糧到此,要見元帥。(小生喜介)果然糧船到了,可喜,可喜!(問介)所賚文書,系何衙門?(末)并無文書,止有私書,要當堂投遞。(小生)這話就奇了,或是流賊細作,亦未可定。(吩咐介)左右軍牢,小心防備,著他膝行而進。(眾)是!(末喚丑進介)(左右交執器械,丑鉆入見介)(揖介)元帥在上,晚生拜揖了。(小生)唗!你是何等樣人,敢到此處放肆。(丑)晚生一介平民,怎敢放肆。

【北雁兒落帶得勝令】俺是個不出山老漁樵,那曉得王侯大賓客小。看這長鎗大劍列門旗,只當深林密樹穿荒草。盡著狐貍縱橫虎咆哮,這威風何須要。偏嚇俺孤身客無門跑,便作個長揖兒不是驕。(拱介)求饒,軍中禮原不曉。(笑介)氣也么消,有書函將軍仔細瞧。

 (小生問介)有誰的書函?(丑)歸德侯老先生寄來奉候的。(小生)侯司徒是俺的恩帥,你如何認得?(丑)晚生現在侯府。(小生拱介)這等失敬了。(問介)書在那里?(丑送上書介)(小生)吩咐掩門。(內吹打掩門,眾下)(小生)尊客請坐。(丑傍坐介)(小生看書介)

【南僥僥令】看他諄諄情意好,不啻教兒曹。這書中文理,一時也看不透徹,無非勸俺鎮守邊方,不可移兵內地。(歎介)恩帥,恩帥!那知俺左良玉,一片忠心天可告,怎肯背深恩,辱薦保。

 (問丑介)足下尊姓大號?(丑)不敢,晚生姓柳,草號敬亭。(雜捧茶上)(小生)敬亭請茶。(丑接茶介)(小生)你可知這座武昌城,自經張獻忠一番焚掠,十室九空。俺雖鎮守在此,缺草乏糧,日日鼓譟,連俺也做不得主了。(丑氣介)元帥說那里話,自古道『兵隨將轉』,再沒個將逐兵移的。

【北收江南】你坐在細柳營,手握著虎龍韜,管千軍山可動,令不搖。饑兵鼓譟犯天朝,將軍無計,從他去自逍遙。這惡名怎逃,這惡名怎逃。說不起三軍權柄帥難操。

 (摔茶鍾於地下介)(小生怒介)呵呀!這等無禮,竟把茶杯擲地。(丑笑介)晚生怎敢無禮,一時說的高興,順手摔去了。(小生)順手摔去,難道你的心做不得主么。(丑)心若做得主呵,也不叫手下亂動了。(小生笑介)敬亭講的有理。只因兵丁餓的急了,許他就糧內里。亦是無可奈何之一著。(丑)晚生遠來,也餓急了,元帥竟不問一聲兒。(小生)我倒忘了,叫左右快擺飯來。(丑摩腹介)好餓,好餓!(小生催介)可惡奴才,還不快擺!(丑起介)等不得了,竟往內里吃去罷。(向內行介)(小生怒介)如何進我內里?(丑回顧介)餓的急了。(小生)餓的急了,就許你進內里么?(丑笑介)餓的急了,也不許進內里,元帥竟也曉得哩。(小生大笑介)句句譏誚俺的錯處,好個舌辯之士。俺這帳下倒少不得你這個人哩。

【南園林好】俺雖是江湖泛交,認得出滑稽曼老;這胸次包羅不少,能直諫,會旁嘲。

 (丑)那里,那里!只不過游戲江湖,圖餔啜耳。(小生問介)俺看敬亭,既與縉紳往來,必有絕技,正要請教。(丑)晚生自幼失學,有何技藝。偶讀幾句野史,信口演說,曾蒙吳橋范大司馬、桐城何老相國,謬加賞贊,因而得交縉紳,實堪慚愧。

【北沽美酒帶太平令】俺讀些稗官詞,寄牢騷,稗官詞,寄牢騷,對江山喫一斗苦松醪。小鼓兒顫杖輕敲,寸板兒軟手頻搖;一字字臣忠子孝,一聲聲龍吟虎嘯;快舌尖鋼刀出鞘,響喉嚨轟雷烈炮。呀!似這般冷嘲、熱挑,用不著筆抄,墨描。勸英豪,一盤錯帳速勾了。

 (小生)說的爽快,竟不知敬亭有此絕技,就留下榻衙齋,早晚領教罷。

【清江引】從此談今論古日傾倒,風雨開懷抱。你那蘇張舌辯高,我的巧射驚羿奡,只愁那匝地煙塵何日掃。

 (丑)閑話多時,到底不知元帥向內移兵,有何主見?(小生)耿耿臣心,惟天可表,不須口勸,何用書責。

   (小生)臣心如水照清霄,(丑)咫尺天顏路不遙,
   (小生)要與西南撐半壁,(丑)不須東看海門潮。


  第十二齣 辭 院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癸未十月


【西地錦】(末扮楊文驄冠帶上)錦繡東南列郡,英雄割據紛紛;而今還起周郎恨,江水向東奔。

 下官楊文驄,昨奉熊司馬之命,託侯兄發書寧南,阻其北上,已遣柳敬亭連夜寄去。還怕投書未穩,一面奏聞朝廷,加他官爵,廕他子姪;又一面知會各處督撫,及在城大小文武,齊集清議堂,公同計議,助他糧餉,這也是不得已調停之法。下官與阮圓海雖罷閑流寓,都有傳單,只得早到。(副凈扮阮大鋮冠帶上)黑白看成棋里事,鬚眉扮作戲中人。(見介)龍友請了,今日會議軍情,既傳我們到此,也不可默默無言。(末)事體重大,我們廢員閑宦,立不得主意,身到就是了。(副凈)說那里話。

【啄木兒】朝廷事,須認真,太祖神京今未穩,莫漫愁鐵鎖船開,只怕有蕭墻人引。角聲鼓音城樓震,帆揚幟飛江風順,明取金陵,有人私啟門。

 (末)這話未確,且莫輕言。(副凈)小弟實有所聞,豈可不說。(丑扮長班上)處處軍情緊,朝朝會議多。稟老爺,淮安漕撫史可法老爺,鳳陽督撫馬士英老爺俱到了。(末、副凈出候介)(外白鬚扮史可法,凈禿鬚扮馬士英,各冠帶上)(外)天下軍儲一線漕,無能空佩呂虔刀。(凈)長陵壞土關龍脈,愁絕烽煙搔二毛。(末、副凈見各揖介)(外問介)本兵熊老先生為何不到?(丑稟介)今日有旨,往江上點兵去了。(凈)這等又會議不成,如何是好?

【前腔】(外)黃塵起,王氣昏,羽扇難揮建業軍;幕府山蠟檄星馳,五馬渡樓船飛滾。江東應須夷吾鎮,清談怎消南朝恨,少不得努力同捐衰病身。

 (末)老先生不必深憂,左良玉系侯司徒舊卒,昨已發書勸止,料無不從者。(外)學生亦聞此舉雖出熊司馬之意,實皆年兄之功也。(副凈)這倒不知;只聞左兵之來,實有暗里勾之者。(外)是那個?(副凈)就是敝同年侯恂之子侯方域。(外)他也是敝世兄,在復社中錚錚有聲,豈肯為此?(副凈)老公祖不知,他與左良玉相交最密,常有私書往來;若不早除此人,將來必為內應。(凈)說的有理,何惜一人,致陷滿城之命乎?(外)這也是莫須有之事,況阮老先生罷閑之人,國家大事也不可亂講。(別介)請了,正是『邪人無正論,公議總私情』。(下)(副凈指恨介)(向凈介)怎么史道鄰就拂衣而去,小弟之言鑿鑿有據;聞得前日還託柳麻子去下私書的。(末)這太屈他了,敬亭之去,小弟所使,寫書之時,小弟在傍;倒虧他寫的懇切,怎反疑起他來?(副凈)龍友不知,那書中都有字眼暗號,人那里曉得?(凈點頭介)是呀,這樣人該殺的,小弟回去,即著人訪拿。(向末介)老妹丈,就此同行罷。(末)請舅翁先行一步,小弟隨后就來。(副凈向凈介)小弟與令妹丈不啻同胞,常道及老公祖垂念,難得今日會著。小弟有許多心事,要為竟夕之談。不知可否?(凈)久荷高雅,正要請教。(同下)(末)這是那里說起!侯兄之素行雖未深知,只論寫書一事呵,

【三段子】這冤怎伸,硬疊成曾參殺人;這恨怎吞,強書為陳恆弒君。不免報他一信,叫他趁早躲避。(行介)眠香占花風流陣,今宵正倚薰籠困,那知打散鴛鴦金彈狠。

 來此是李家別院,不免叫門。(敲門介)(內吹唱介)(凈扮蘇崑生上)是那個?(末)快快開門!(凈開門見介)原來是楊老爺,天色已晚,還來閑游。(末認介)你是蘇崑老。(問介)侯兄在那里?(凈)今日香君學完一套新曲,都在樓上聽他演腔。(末)快請下樓!(凈入喚介)(小旦、生、旦出介)(生)濃情人帶酒,寒夜帳籠花。楊兄高興,也來消夜。(末)兄還不知,有天大禍事來尋你了。(生)有何禍事,如此相嚇?(末)今日清議堂議事,阮圓海對著大眾,說你與寧南有舊,常通私書,將為內應。那些當事諸公,俱有拿你之意。(生驚介)我與阮圓海素無深讎,為何下這毒手。(末)想因卻奩一事,太激烈了,故此老羞變怒耳。(小旦)事不宜遲,趁早高飛遠遁,不要連累別人。(生)說的有理。(愁介)只是燕爾新婚,如何舍得。(旦正色介)官人素以豪傑自命,為何學兒女子態。(生)是,是,但不知那里去好?

【滴溜子】雙親在,雙親在,信音未準;烽煙起,烽煙起,梓桑半損。欲歸,歸途難問。天涯到處迷,將身怎隱。歧路窮途,天暗地昏。

 (末)不必著慌,小弟倒有個算計。(生)請教!(末)會議之時,漕撫史可法、鳳撫馬舍舅俱在坐。舍舅語言甚不相為,全虧史公一力分豁,且說與尊府原有世誼的。(生想介)是,是,史道鄰是家父門生。(末)這等何不隨他到淮,再候家信。(生)妙,妙!多謝指引了。(旦)待奴家收拾行裝。(旦束裝介)

【前腔】歡娛事,歡娛事,兩心自忖;生離苦,生離苦,且將恨忍,結成眉峰一寸。香沾翠被池,重重束緊。藥裹巾箱,都帶淚痕。

 (丑上挑行李介)(生別旦介)暫此分別,后會不遠。(旦彈淚介)滿地煙塵,重來亦未可必也。

【哭相思】離合悲歡分一瞬,后會期無憑準。(小旦)怕有巡兵蹤跡,快行一步罷。(生)吹散俺西風太緊,停一刻無人肯。

 (生)但不知史漕撫寓在那廂。(凈)聞他來京公干,常寓市隱園,待我送官人去。(生)這等多謝。(生、凈、丑急下)(小旦)這樁禍事,都從楊老爺起的,也還求楊老爺歸結。明日果來拿人,作何計較?(末)貞娘放心,侯郎既去,都與你無干了。

   (末)人生聚散事難論,(旦)酒盡歌終被尚溫,
   (小旦)獨照花枝眠不穩,(末)來朝風雨俺重門。


  第十三齣 哭 主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三月


 (副凈扮旗牌官上)漢陽煙樹隔江濱,影里青山畫里人,可惜城西佳絕處,朝朝遮斷馬頭塵。在下寧南帥府一個旗牌官的便是,俺元帥收復武昌,功封侯爵。昨日又奉新恩,加了太傅之銜;小爺左夢庚,亦掛總兵之印,特差巡按御史黃澍老爺到府宣旨。今日九江督撫袁繼咸老爺,又解糧三十船,親來給發。元帥大喜,命俺設宴黃鶴樓,請兩位老爺飲酒看江。(望介)遙見晴川樹底,芳草洲邊,萬姓歡歌,三軍嬉笑,好一段太平景象也。遠遠喝道之聲,元帥將到,不免設起席來。(臺上掛黃鶴樓匾)(副凈設席安座介)(雜扮軍校旗仗鼓吹引導)(小生扮左良玉戎裝上)

【聲聲慢】逐人春色,入眼晴光,連江芳草青青。百尺樓高,吹笛落梅風景。領著花間小乘,載行廚,帶緩衣輕;便笑咱將軍好武,也愛儒生。

 咱家左良玉,今日設宴黃鶴樓,請袁、黃兩公飲酒看江,只得早候。(吩咐介)大小軍卒樓下伺候。(眾應下)(作登樓介)三春云物歸胸次,萬里風煙到眼中。(望介)你看浩浩洞庭,蒼蒼云夢,控西南之險,當江漢之沖;俺左良玉鎮此名邦,好不壯哉!(坐呼介)旗牌官何在?(副凈跪介)有。(小生)酒席齊備不曾?(副凈)齊備多時了。(小生)怎么兩位老爺還不見到?(副凈)連請數次,袁老爺正在江岸盤糧,黃老爺又往龍華寺拜客,大約傍晚才來。(小生)在此久候,豈不困倦。叫左右速接柳相公上樓,閑談撥悶。(雜跪稟介)柳相公現在樓下。(小生)快請。(雜請介)(丑扮柳敬亭上)氣吞云夢澤,聲撼岳陽樓。(見介)(小生)敬亭為何早來了。(丑)晚生知道元帥悶坐,特來奉陪的。(小生)這也奇了,你如何曉得。(丑)常言『秀才會課,點燈告坐』。天生文官,再不能爽快的。(小生笑介)說的有理。(指介)你看天才午轉,幾時等到點燈也。(丑)若不嫌聒噪呵,把昨晚說的『秦叔寶見姑娘』,再接上一回罷。(小生)極妙了。(問介)帶有鼓板么?(丑)自古『官不離印,貨不離身』,老漢管著做甚的。(取出鼓板介)(小生)叫左右泡開岕片,安下胡床。咱要紗帽隱囊,清談消遣哩。(雜設床、泡茶,小生更衣坐,雜搥背搔癢介)(丑旁坐敲鼓板說書介)大江滾滾浪東流,淘盡興亡古渡頭;屈指英雄無半個,從來遺恨是荊州。按下新詩,還提舊話。且說人生最難得的是亂離之后,骨肉重逢。總是地北天南,時移物換,經幾番兇荒戰斗,怎免得梗泛萍漂。可喜秦叔寶解到羅公帥府,枷鎖連身,正在候審;遇著嫡親姑娘,卷簾下階,抱頭大哭。當時換了新衣,設席款待,一個候死的囚徒,登時上了青天。這叫做『運去黃金減價,時來頑鐵生光』。(拍醒木介)(小生掩淚介)咱家也都經過了。(丑)再說那羅公問及叔寶的武藝,滿心歡喜,特地要夸其本領,即日放炮傳操。下了教場,雄兵十萬,雁翅排開。羅公獨坐當中,一呼百諾,掌著生殺之權。秦叔寶站在旁邊,點頭贊歎,口里不言,心中暗道:大丈夫定當如此!(拍醒木介)(小生作驕態,笑介)俺左良玉也不枉為人一世矣。

(丑)那羅公眼看叔寶,高聲問道:『秦瓊,看你身材高大,可曾學些武藝么?』叔寶慌忙跪下,應答如流:『小人會使雙? 。』羅公即命家人,將自己用的兩條銀? ,抬將下來。那兩條銀? ,共重六十八斤,比叔寶所用鐵? ,輕了一半。叔寶是用過重? 的人,接在手中,如同無物。跳下階來,使盡身法,左輪右舞,恰似玉蟒纏身,銀龍護體。玉蟒纏身,萬道毫光臺下落;銀龍護體,一輪月影面前懸。羅公在中軍帳里,大聲喝采道:『好呀!』那十萬雄兵,一齊答應。(作喊介)如同山崩雷響,十里皆聞。(拍醒木介)(小生照鏡鑷鬢介)俺左良玉立功邊塞,萬夫不當,也是天下一個好健兒。如今白發漸生,殺賊未盡,好不恨也。(副凈上)稟元帥爺,兩位老爺俱到樓了。(丑暗下)(小生換冠帶、雜撤床排席介)(外扮袁繼咸,末扮黃澍,冠帶喝道上)(外)長湖落日氣蒼茫,黃鶴樓高望故鄉。(末)吹笛仙人稱地主,臨風把酒喜洋洋。(小生迎揖介)二位老先生俯臨敝鎮,曷勝光榮;聊設杯酒,同看春江。(外、末)久欽威望,喜近節麾,高樓盛設,大快生平。(安席坐,斟酒欲飲介)(凈扮塘報人急上)忙將覆地翻天事,報與勤王救主人。稟元帥爺,不好了,不好了!(眾驚起介)有甚么緊急軍情,這等喊叫?(凈急白介)稟元帥爺:大夥流賊北犯,層層圍住神京;三天不見救援兵,暗把城門開禁。放火焚燒宮闕,持刀殺害生靈。(拍地介)可憐圣主好崇禎,(哭說介)縊死煤山樹頂。(眾驚問介)有這等事,是那一日來?(凈喘介)就是這、這、這三月十九日。(眾望北叩頭,大哭介)(小生起,搓手跳哭介)我的圣上呀!我的崇禎主子呀!我的大行皇帝呀!孤臣左良玉,遠在邊方,不能一旅勤王,罪該萬死了。

【勝如花】高皇帝在九京,不管亡家破鼎,那知他圣子神孫,反不如飄蓬斷梗。十七年憂國如病,呼不應天靈祖靈,調不來親兵救兵;白練無情,送君王一命。傷心煞煤山私幸,獨殉了社稷蒼生,獨殉了社稷蒼生!

 (眾又大哭介)(外搖手喊介)且莫舉哀,還有大事相商。(小生)有何大事?(外)既失北京,江山無主,將軍若不早建義旗,頃刻亂生,如何安撫。(末)正是。(指介)這江漢荊襄,亦是西南半壁,萬一失守,恢復無及矣。(小生)小弟濫握兵權,實難辭責,也須兩公努力,共保邊疆。(外、末)敢不從事。(小生)既然如此,大家換了白衣,對著大行皇帝在天之靈,慟哭拜盟一番。(喚介)左右可曾備下縗衣么?(副凈)一時不能備及,暫借附近民家素衣三領,白布三條。(小生)也罷,且穿戴起來。(吩咐介)大小三軍,亦各隨拜。(小生、外、末穿衣裹布介)(領眾齊拜,舉哀介)我那先帝呀,

【前腔】(合)宮車出,廟社傾,破碎中原費整。養文臣帷幄無謀,豢武夫疆場不猛;到今日山殘水剩,對大江月明浪明,滿樓頭呼聲哭聲。(又哭介)這恨怎平,有皇天作證:從今后戮力奔命,報國讎早復神京,報國讎早復神京。

 (小生)我等拜盟之后,義同兄弟;臨侯督師,仲霖監軍,我左崑山操兵練馬,死守邊方。倘有太子諸王,中興定鼎,那時勤王北上,恢復中原,也不負今日一番義舉。(外、末)領教了。(副凈稟介)稟元帥,滿城喧譁,似有變動之意,快請下樓,安撫民心。(俱下樓介)(小生)二位要向那里去?(外)小弟還回九江。(末)小弟要到襄陽。(小生)這等且各分手,請了。(別介)(小生呼介)轉來,若有國家要事,還望到此公議。(外、末)但寄片紙,無不奔赴。請了。(外、末下)(小生)呵呀呀!不料今日天翻地覆,嚇死俺也!

   飛花送酒不曾擎,片語傳來滿座驚,
   黃鶴樓中人哭罷,江昏月暗夜三更。


  第十四齣 阻 奸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四月


【遶地游】(生上)飄颻家舍,怎把平安寫,哭蒼天滿喉新血。國讎未雪,鄉心難說,把閑情丟開后些。

 (小生)侯方域,自去冬倉皇避禍,夜投史公,隨到淮安漕署,不覺半載。昨因南大司馬熊公內召,史公即補其缺,小生又隨渡江。虧他重俺才學,待同骨肉。正思移家金陵,不料南北隔絕。目今議立紛紛,尚無定局,好生愁悶。且候史公回衙,一問消息。(暫下)

【三臺令】(外扮史可法憂容,丑扮長班隨上)山河今日崩竭,白面談兵掉舌;弈局事堪嗟,望長安誰家傳舍。

 下官史可法,表字道鄰,本貫河南,寄籍燕京。自崇禎辛未,叨中進士,便值中原多故,內為曹郎,外作監司,? 歷十年,不曾一日安枕。今由淮安漕撫陞補南京兵部尚書。那知到任一月,遭此大變;萬死無裨,一籌莫展。幸虧長江天險,護此留都。但一月無君,人心皇皇,每日議立議迎,全無成說。今早操兵江上,探得北信,不免請出侯兄,大家快談。(丑)侯爺,有請。(生上見介)請問老先生,北信若何?(外)今日得一喜信,說北京雖失,圣上無恙,早已航海而南;太子亦間道東奔,未知果否?(生)果然如此,蒼生之福也。(小生扮差役上)朝廷無詔旨,將相有傳聞。(到門介)門上有人么?(丑問介)那里來的?(小生)是鳳撫衙門來的,有馬老爺候札,即討回書。(丑)待我傳上去。(入見介)稟老爺,鳳撫馬老爺差人投書。(外拆看,皺眉介)這個馬瑤草,又講甚么迎立之事了。

【高陽臺】清議堂中,三番公會,攢眉仰屋蹴靴;相對長吁,低頭不語如呆。堪嗟!軍國大事非輕舉,俺縱有廟謨難說。這來書謀迎議立,邀功情切。

 (向生介)看他書中意思,屬意福王。又說圣上確確縊死煤山,太子奔逃無蹤。若果如此,俺縱不依,他也竟自舉行了。況且昭穆倫次,立福王亦無大差。罷,罷,罷!答他回書,明日會稿,一同列名便了。(生)老先生所言差矣。福王分藩敝鄉,晚生知之最詳,斷斷立不得。(外)如何立不得?(生)他有三大罪,人人俱知。(外)那三大罪?(生)待晚生數來:

【前腔】福邸藩王,神宗驕子,母妃鄭氏淫邪。當日謀害太子,欲行自立,若無調護良臣,幾將神器奪竊。(外)此一罪卻也不小。(問介)還有那一罪?(生)驕奢,盈裝滿載分封去,把內府金錢偷竭。昨日寇逼河南,竟不舍一文助餉;以致國破身亡,滿宮財寶,徒飽賊囊。(外)這也算的一大罪。(問介)那第三大罪呢?(生)這一大罪,就是現今世子德昌王,父死賊手,暴屍未葬,竟忍心遠避。還乘離亂之時,納民妻女。這君德全虧盡喪,怎圖皇業。

 (外)說的一些不差,果然是三大罪。(生)不特此也,還有五不可立。(外)怎么又有五不可立?

【前腔】(生)第一件,車駕存亡,傳聞不一,天無二日同協。第二件,圣上果殉社稷,尚有太子監國,為何明棄儲君,翻尋枝葉旁牒。第三件,這中興之主,原不必拘定倫次的。分別,中興定霸如光武,要訪取出群英傑。第四件,怕強藩乘機保立。第五件,又恐小人呵,將擁戴功挾。

 (外)是,是,世兄高見,慮的深遠。前日見副使雷縯祚、禮部周鑣,都有此論,但不及這番透徹耳。就煩世兄把這三大罪、五不可立之論,寫書回他便了。(生)遵命。(點燭寫書介)(副凈扮阮大鋮,雜扮家僮提燈上)須將奇貨歸吾手,莫把新功讓別人。下官阮大鋮,潛往江浦,尋著福王,連夜回來,與馬士英倡議迎立。只怕兵部史可法臨時掣肘。今日修書相商,還恐不妥,故此昏夜叩門,與他細講。(見小生介)你早來下書,如何還不回去?(小生)等候回書,不見發出。(喜介)阮老爺來的正好,替小人催一催。(雜)門上大叔那里?(丑)是那個?(副凈見,作足恭介)煩位下通報一聲,說褲子襠里阮,求見老爺。(丑諢介)褲子襠里軟,這可未必。常言『十個鬍子九個騷』,待我摸一摸,果然軟不軟。(副凈)休得取笑,快些方便罷。(丑)天色已晚,老爺安歇了,怎敢亂傳。(副凈)有要話商議,定求一見的。(丑)待我傳上去。(進稟介)稟老爺,有褲子襠里阮,到門求見。(外)是那個姓阮的?(生)在褲子襠里住,自然是阮鬍子了。(外)如此昏夜,他來何干?(生)不消說,又是講迎立之事了。(外)去年在清議堂誣害世兄的便是他。這人原是魏黨,真正小人,不必理他,叫長班回他罷了。(丑出,怒介)我說夜晚了,不便相會,果然惹個沒趣。請回罷!(副凈拍丑肩介)位下是極在行的,怎不曉得。夜晚來會,才說的是極有趣的話哩;那青天白日,都是些掃帳兒。(丑)你老說的有理,事成之后,隨封都要雙分的。(副凈)不消說,還要加厚些。(丑)既是這等,待我再傳。(進稟介)稟老爺,姓阮的定求一見,要說極有趣的話。(外)唗,放屁!國破家亡之時,還有甚么趣話說!快快趕出,閉上宅門。(丑)鳳撫回書尚未打發哩。(生)書已寫就,求老先生過目。(外讀介)

【前腔】二祖列宗,經營垂創,吾皇辛苦力竭。一旦傾移,誰能重續滅絕。詳列:福藩罪案三樁大,五不可、勢局當歇。再尋求賢宗雅望,去留先決。

 (外)寫的明白,料他也不敢妄動了。(吩咐介)就交與鳳撫家人,早閉宅門,不許再來啰? 。(起介)正是江上孤臣生白發,(生)燈前旅客罷冰絃。(外、生下)(丑出呼介)馬老爺差人呢?(小生)有。(丑)領了回書,快快出去,我要閉門哩。(小生接書介)還有阮老爺要見,怎么就閉門?(副凈向丑介)正是,我方才央過求見老爺的,難道忘了。(丑佯問介)你是誰呀?(副凈)我便是褲子襠里阮哪。(丑)啐!半夜三更,只管軟里硬里,奈何的人不得睡。(推介)好好的去罷。(竟閉門入介)(小生)得了回書,我先去了。(下)(副凈惱介)好可惡也,竟自閉門不納了。(呆介)罷了!俺老阮十年之前,這樣氣兒也不知受過多少,且自耐他。(搓手介)只是當前機會,不可錯過。這史可法現掌著本兵之印,如此執拗起來,目下迎立之事,便行不去了,這怎么處?(想介)呸!我到獃氣了,如今皇帝玉璽且無下落,你那一顆部印有何用處。(指介)老史,老史,一盤好肉包掇上門來,你不會吃,反去讓了別人,日后不要見怪。正是:

   窮途才解阮生嗟,無主江山信手拏,
   奇貨居來隨處贈,不知福分在誰家。


  第十五齣 迎 駕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四月


【番卜筭】(凈扮馬士英冠帶上)一旦神京失守,看中原逐鹿交走。捷足爭先,拜相與封侯,憑著這擁立功大權歸手。

 下官馬士英,別字瑤草,貴州貴陽衛人也,起家萬歷己未進士,現任鳳陽督撫。幸遇國家多故,正我輩得意之秋。前日發書約會史可法,同迎福王。他回書中有『三大罪、五不可立』之言。阮大鋮走去面商,他又閉門不納。看來是不肯行的了。但他現握著兵權,一倡此論,那九卿班里,如高弘圖、姜曰廣、呂大器、張國維等,誰敢竟行。這迎立之事,便有幾分不妥了。沒奈何,又托阮大鋮約會四鎮武臣,及勳戚內侍,未知如何,好生焦躁。(副凈扮阮大鋮急上)胸有已成之竹,山無難劈之柴。此是馬公書房,不免竟入。(凈見問介)圓老回來了,大事如何?(副凈)四鎮武臣見了書函,欣然許諾,約定四月念八,全備儀仗,齊赴江浦矣。(凈)妙,妙!那高黃二劉,如何說來?(坐介)

【催拍】(副凈)他說受君恩爵封列侯,鎮江淮千里借籌;神京未收,神京未收,似我輩濫功糜餉,建牙堪羞。江浦迎鑾,愿領貔貅,扶新主持節復讎。臨大事,敢夷猶。

 (凈)此外還有何人肯去?(副凈)還有魏國公徐鴻基,司禮監韓贊周,吏科給事李沾,監察御史朱國昌。(凈)勳、衛、科、道,都有個把,也就好了。他們都怎么說來?

【前腔】(副凈)他說馬中丞當先出頭,眾公卿誰肯逗留。職名早投,職名早投,大家去上書陳表,擁入皇州。新主中興,拜舞龍樓,將今日勞苦功酬,遷舊秩,壯新猷。

 (凈)果然如此,妙的狠了。只是一件,我是一個外吏,那幾個武臣勳衛,也算不得部院卿僚,目下寫表如何列名?(副凈)這有甚么考證,取本縉紳便覽來,從頭抄寫便了。(凈)雖如此說,萬一駕到,沒有百官迎接,我們三五個官,如何引進朝去?(副凈)我看滿朝諸公,那個是有定見的。乘輿一到,只怕遞職名的還挨擠不上哩。(凈)是,是!表已寫就,只空銜名,取本縉紳來,快快開列。(外扮書辦取縉紳上)西河沿洪家高頭便覽在此。(下)(副凈)待我抄起來。(偏頭遠視介)表上字體,俱要細楷的,目昏難寫,這怎么處?(想介)有了。(腰內取出眼鏡戴,抄介)『吏部尚書臣高弘圖』。(作手顫介)這手又顫起來了,目下等著起身。一時寫不出,急殺人也。(凈)還叫書辦寫去罷。(副凈)這姓名里面都有去取,他如何寫得。(凈)你指示明白,自然不錯了。(叫介)書辦快來。(外上)(副凈照縉紳指點向外介)(外下)(凈)自古道:『中原逐鹿,捷足先得』,我們不可落他人之后。快整衣冠,收拾箱包,今日務要出城。(丑扮長班收拾介)(副凈問介)請問老公祖,小弟怎生打扮?(凈)迎駕大典,比不得尋常私謁,俱要冠帶才是。(副凈)小弟原是廢員,如何冠帶?(凈)正是。(想介)沒奈何,你且權充個? 表官罷,只是屈尊些兒。(副凈)說那里話,大丈夫要立功業,何所不可,到這時候還講剛方么。(凈笑介)妙,妙,才是個軟圓老。(副凈換差吏服色介)

【前腔】拚余生寒灰已休,喜今朝涸海更流;金鰲上鉤,金鰲上鉤,好似太公一釣,享國千秋。牛馬風塵,暫屈何憂,刀筆吏丞相根由;人笑罵,我不羞。

 (外上)表已列名,老爺過目。(副凈看介)果然一些不差,就包裹好了,裝入箱中。(外包裹裝箱內介)(副凈)下官只得背起來了。(外、丑與副凈綁箱背上介)(凈看,笑介)圓老這件功勞卻也不小哩。(副凈正色介)不要取笑,日后畫在凌煙閣上,倒有些神氣的。(丑牽馬介)天色將晚,請老爺上馬。(凈吩咐介)這迎駕大事,帶不的多人,只你兩個跟去罷。(副凈)便益你們,后日都要議敘的。(俱上馬,急走繞場介)

【前腔】(合)趁斜陽南山雨收,控青驄煙驛水郵,金鞭急抽,金鞭急抽,早見浦江云氣,楚尾吳頭。應運英雄,虎赴龍投,恨不的雙翅颼颼,銀燭下,拜冕旒。

 (凈)叫左右早去尋下店房。(副凈)阿呀!我們做的何事,今日還想安歇,快跑快跑!(加鞭跑介)

  (凈)江云山氣晚悠悠,(副凈)馬走平川似水流,
  (凈)莫學防風隨后到,(副凈)涂山明日會諸侯。


  第十六齣 設 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五月


【念奴嬌】(小生扮弘光袞冕,小旦、老旦扮二監引上)高皇舊宇,看宮門殿閣,重重初敞。滿目飛騰新紫氣,倚著鍾山千丈。祖德重光,民心合仰,迎俺青天上。云消簾卷,東南煙景雄壯。

 一朵黃云捧御床,醒來魂夢自徬徨;中興不用親征戰,才洗塵顏著袞裳。寡人乃神宗皇帝之孫,福邸親王之子,自幼封為德昌郡王。去年賊陷河南,父王殉國,寡人逃避江浦,九死余生;不料北京失守,先帝升遐,南京臣民推俺為監國之主。今乃甲申年五月初一日,早謁孝陵回宮,暫御偏殿,看百官有何章奏。(外扮史可法,凈扮馬士英,末扮黃得功,丑扮劉澤清,文武袍笏上)再見冠裳盛,重瞻殿閣高;金甌仍未缺,玉燭又新調。我等文武百官,昨日迎鑾江浦,今早陪位孝陵;雖投職名,未稱朝賀,禮當恭上表文,請登大寶。(眾前跪上表介)南京吏部尚書臣高弘圖等,恭請陛下早正大位,改元聽政,以慰臣民之望。恭惟陛下呵,

【本序】潛龍福邸,望揚揚,貌似神宗,嫡派天潢。久著仁賢聲譽重,中外推戴陶唐。瞻仰,牒出金枝,系連花萼,宜承大統諸宗長。臣伏愿登庸御宇,早繼高皇。

 (四拜介)(小生)寡人外藩衰宗,才德涼薄,俯順臣民之請,來守高帝之宮。君父含冤,大讎未報,有何面顏,忝然正位。今暫以藩王監國,仍稱崇禎十七年,一切政務,照常辦理。諸卿勿得諄請,以重寡人之罪。

【前腔】休強,中原板蕩,嘆王孫乞食江頭,樓止榛莽。回首塵沙何處去,洛下名園花放。盼望,兵燹難消,松楸多恙,鼎湖弓劍無人葬;吾怎忍垂旒正冕,受賀當陽。

 (眾跪呼介)萬歲,萬萬歲!真仁君圣主之言,臣等敢不遵旨。但大讎不當遲報,中原不可久失,將相不宜緩設,謹具題本,伏候裁決。(上本介)

【前腔】開朗,中興氣象,見罘罳瑞靄祥云,王業重創。不共天讎,從此后嘗膽眠薪休忘。參想,收復中原,調燮黃閣,急須封拜卜忠亮;還缺少百官庶士,乞選才良。

 (小生)覽卿題本,汲汲以報讎復國為請,俱見忠悃。至於設立將相,寡人已有成議,眾卿聽著:

【前腔】職掌,先設將相,論麒麟畫閣功勞,迎立為上。捧表江頭,星夜去擁著乘輿儀仗。尋訪,加體黃袍,嵩呼拜舞,百忙難把璽符讓。今日里論功敘賞,文武誰當。

 眾卿且退,午門候旨。(小生、內官隨下)(外、凈、末、丑退班立介)(外)若論迎立之功,今日大拜,自然讓馬老先生了。(凈)下官風塵外吏,焉能越次而升。若論國家用武之際,史老先生現居本兵,理當大拜。(向末、丑介)四鎮實有護駕之勞,加封公侯,只在目下。(末、丑)皆賴恩帥提拔。(老旦扮內監捧旨上)圣旨下:鳳陽督撫馬士英,倡議迎立,功居第一,即陞補內閣大學士,兼兵部尚書,入閣辦事。吏部尚書高弘圖、禮部尚書姜曰廣、兵部尚書史可法,亦皆陞補大學士,各兼本銜。高弘圖、姜曰廣入閣辦事,史可法著督師江北。其余部院大小官員,現任者,各加三級;缺員者,將迎駕人員,論功選補。又四鎮武臣,靖南伯黃得功,興平伯高傑,東平伯劉澤清,廣昌伯劉良佐,俱進封侯爵,各歸汛地。謝恩!(眾謝恩介)萬歲,萬萬歲!(起介)(外向末、丑介)老夫職居本兵,每以不能克復中原為恥,圣上命俺督師江北,正好戮力報效。今與列侯約定,於五月初十日,齊集揚州,共商復讎之事。各須努力,勿得遲延。(末、丑)是。(外)老夫走馬到任去也。正是:重興東漢逢明主,收復中原任老臣。(別眾下)(末、丑欲下介)(凈喚介)將軍轉來。(拉手話介)圣上錄咱迎立之功,拜相封侯。我等皆系勳舊大臣,比不得別個。此后內外消息,須要兩相照應,千秋富貴,可以常保矣。(末、丑)蒙恩攜帶,得有今日,敢不遵諭。(末、丑急下)(凈笑介)不料今日做了堂堂首相,好快活也。(副凈扮阮大鋮探頭瞧介)(凈欲下介)且住,立國之初,諸事未定,不要叫高、姜二相奪了俺的大權。且慢回家,竟自入閣辦事便了。(欲入介)(副凈悄上作揖介)恭喜老公祖,果然大拜了。(凈驚問介)你從那里來?(副凈)晚生在朝房藏著,打聽新聞來。(凈)此系禁地,今日立法之始,你青衣小帽,在此不便,請出去罷。(副凈)晚生有要緊話說。(附耳介)老師相敘迎立之功,獲此大位;晚生? 表前往,亦有微勞,如何不見提起?(凈)方才宣旨,各部院缺員,許將迎駕之人敘功選補矣。(副凈喜介)好,好!還求老師相薦拔。(凈)你的事何待諄囑。(欲入介)(副凈)事不宜遲,晚生權當班役,跟進內閣,看看機會何如。(凈)學生初入內閣,未諳機務;你來幫一幫,也不妨事,只要小心著。(副凈)曉得。(替凈拿笏板隨行介)

【賽觀音】(凈)舊黃扉,新丞相,喜一旦趾高氣揚,廿四考中書模樣。(副凈)莫忘辛勤老陪堂。

   (凈)殿閣東偏曉霧黃,(副凈)新參知政氣昂昂,
   (凈)過江同是從龍彥,(副凈)也步金階抱笏囊。


  第十七齣 拒 媒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五月


【燕歸梁】(末扮楊文驄冠帶上)南朝領略風流盡,新立個妙齡君;清江隔斷濁煙塵,蘭署里買香薰。

 下官楊文驄,因敘迎駕之功,補了禮部主事。盟兄阮大鋮,仍以光祿起用。又有同鄉越其杰、田仰等,亦皆補官,同日命下,可稱一時之盛。目下漕撫缺人,該推陞田仰。適才送到聘金三百,託俺尋一美妓,要帶往任所。我想青樓色藝之精,無過香君,不免替他去問。(喚介)長班走來。(雜扮長班上)胸中一部縉紳,腳下千條衚衕。(見介)老爺有何使喚?(末)你快請清客丁繼之,女客卞玉京,到我書房說話。(雜)稟老爺,小人是長班,只認的各位官府,那些串客、表子,沒處尋覓。(末)聽我吩咐:

【漁燈兒】鬧端陽,正紛紜,水閣含春,便有那烏衣子弟伴紅裙,難道是織女牽牛天漢津。(雜)就在那秦淮河房么,小人曉得了。(末指介)你望著棗花簾影杏紗紋,那壁廂欸問慇懃。

 (副凈扮丁繼之,外扮沈公憲,凈扮張燕筑上)院里常留老白相,朝中新聘大陪堂。(副凈)來此是楊老爺私宅,待我叫門。(叫介)位下那里?(雜出見介)眾位何來?(副凈)老漢是丁繼之,同這沈、張兩敝友,求見楊老爺;煩位下通報一聲。(雜喜介)正要去請,來的湊巧,待我通報。(欲入介)(老旦扮卞玉京,小旦扮寇白門,丑扮鄭妥娘上)紫燕來何早,黃鶯到已遲。(小旦叫介)三位略等一等,同進去罷。(副凈)原來是你姊妹們。(凈)你們來此何干?(丑)大家是一樣病根,你們怕做師父,我們怕做徒弟的。(俱入介)(末喜介)如何來的恰好。(眾)無事不敢輕造,今日特來懇恩,尚容拜見。(俱叩介)(末拉起介)請坐,有何見教?(副凈問介)新補光祿阮老爺是楊老爺至交么?(末)正是。(副凈)聞得新主登極,阮老爺獻了四種傳奇,圣心大悅,把《燕子箋》鈔發總綱,要選我們入內教演,有這話么?(末)果然有此盛舉。(凈)不瞞老爺說,我們兩片唇,養著八張嘴。這一入內庭,豈不『滅門絕戶了一家兒』?(丑)我們也是八張嘴,靠著兩片皮哩。(末笑介)不必著忙,當差承應,自有一班教坊男女;你們都算名士數里的,誰好拿你。(眾)只求老爺護庇則個。(末)明日開列姓名,送與阮圓海,叫他一概免拿便了。(眾)多謝老爺。

【前腔】看一片秣陵春,煙水消魂,借著些笙歌裙屐醉斜曛。若把俺盡數選入呵,從此后江潮暮雨掩柴門,再休想白舫青簾載酒樽。老爺果肯見憐,這功德不小,保秦淮水軟山溫。

 (末)下官也有一事借重。(副凈)老爺有何見教?(末)舍親田仰,不日就陞漕撫,適才送到聘金三百,託俺尋一小寵。(丑)讓我去罷。(凈)你去不得,你去了,這院中便散了板兒了。(丑)怎的便散了板兒?(凈)沒人和我打釘了。(丑)啐!(副凈)老爺意中可有一個人兒么?(末)人是有一個在這里,只要你去作伐。(老旦)是那個?(末)便是李家的香君。(副凈搖頭介)這使不得。(末)如何使不得?(副凈)他是侯公子梳櫳過的。

【錦漁燈】現有個秦樓上吹簫舊人,何處去覓封侯柳老三春,留著他燕子樓中晝閉門,怎教學改嫁的卓文君。

 (末)侯公子一時高興,如今避禍遠去,那里還想著香君哩。但去無妨。(老旦)香君自侯郎去后,立志守節,不肯下樓,豈有嫁人之理,去也無益。

【錦上花】似一只雁失群,單宿水,獨叫云,每夜里月明樓上度黃昏。洗粉黛,拋扇裙,罷笛管,歇喉唇,竟是長齋繡佛女尼身,怕落了風塵。

 (末)雖如此說,但有強如侯郎的,他自然肯嫁。(副凈)香君之母,原是老爺厚人,倒是老爺面講更好。(末)你是知道的,侯郎梳櫳香君,原是下官作伐。今日覿面,如何講說,還煩二位走走,自有重謝。(凈、外)這等我們也去走走。(小旦、丑)呸!皮肉行里經紀,只許你們做么,俺也同去。(末)不必爭鬧,待他二位說不來時,你們再去。(眾)是,是!辭過老爺罷。(末)也不遠送了。狎客滿堂消我悶,嫁衣終日為人忙。(下)(副凈、老旦)楊老爺免了咱們差事,莫大的恩典哩。(外、凈)正是。(副凈)你四位先回,俺要到香君那邊,替楊老爺說事去了。(丑)賺了錢不可偏背,大家八刀才好。(眾諢下)(副凈、老旦同行介)(副凈)記得侯公子梳櫳香君,也是我們幫襯來。

【錦中拍】想當初華筵盛陳,配才子佳人,排列著花林粉陣,逐趁著箏聲笛韻。如今又去幫襯別家,好不赧顏,似郵亭馬廝,迎官送賓。(老旦)我們不去何如。(副凈)俺若不去呵,又怕他新錚錚春官匣印,硬選入秋宮院門。(老旦)這等如之奈何?(副凈)俺自有個兩全之法,到那邊款語商量,柔情索問,做一個閑蜂蝶花里混。

 (老旦)妙,妙!(副凈)來此已是,不免竟進。(喚介)貞娘出來。(旦上)空樓寂寂含愁坐,長日懨懨帶病眠。(問介)樓下那個?(老旦)丁相公來了。(旦望介)原來是卞姨娘同丁大爺光降,請上樓來。(副凈、老旦見介)令堂怎的不見?(旦)往盒子會里去了。(讓介)請坐,獻茶。(同坐介)(老旦)香君閑坐樓窗,和那個頑耍?(旦)姨娘不知:

【錦后拍】俺獨自守空樓,望殘春,白頭吟罷淚沾巾。(老旦)何不招一新婿?(旦)奴家已嫁侯郎,豈肯改志。(副凈)我們曉你苦心。今日禮部楊老爺說,有一位大老田仰,肯輸三百金,娶你作妾,託俺來問一聲。(旦)這題目錯認,這題目錯認,可知定情詩紅絲拴緊,抵過他萬兩雪花銀。(老旦)這事憑你裁酌,你既不肯,另問別家。(旦)賣笑哂,有勾欄艷品。奴是薄福人,不愿入朱門。

 (老旦)既如此說,回他便了。(副凈)令堂回家,不要見錢眼開。(旦)媽媽疼奴,亦不肯相強的。(副凈)如此甚好,可敬,可敬!(起介)別過了。(外、凈、小旦、丑急上)兩處紅絲千里系,一條黑路六人忙。(凈)快去,快去!他二人說成,便偏背我們了。(丑)我就不依他,饒他吃到口里,還倒出臟來。(進介)(凈)香君恭喜了。(旦)喜從何來?(小旦)雙雙媒人來你家,還不喜哩。(旦)敢也說田仰的事么?(凈)便是。(旦)方才奴已拒絕了。(外)楊老爺的好意,如何拒得。

【北罵玉郎帶上小樓】他為你生小綠珠花月身,尋一個金谷綺羅里石季倫。(旦)奴家不圖富貴,這話休和我講。(副凈、老旦)我二人在此勸了半日,他決不肯嫁人的。(小旦)他不嫁人,明日拿去學戲,要見箇男子的面,也不能夠哩。歌殘舞罷鎖長門,臥氍毹夜夜傷神。(旦)奴便終身守寡,有何難哉,只不嫁人。(丑)難道三百兩花銀,買不去你這黃毛丫頭么?(旦)你要銀子,你便嫁他,不要管人家閑事。(丑怒介)好丫頭,搶白起姨娘來了,我就死在你家。(撒潑介)小私窠賤根,小私窠賤根,掉巧舌訕謗尊親。(凈發威介)好大膽奴才!楊老爺新做了禮部,連你們官兒都管的著,明日拿去拶掉你指頭。管煙花要津,管煙花要津;觸惱他風狂雨迅,準備著桃傷柳損。(旦)盡你嚇唬,奴的主意已定了。(老旦)看他小小年紀,倒有志氣。(副凈)嚇他不動,走罷,走罷。(丑)我這里撒潑,沒個人來拉拉,氣死我也。他不嫁人,我扭也扭他下樓。硬推來門外雙輪,硬推來門外雙輪;兜折寶釧,扯斷湘裙。(副凈)自古有錢難買不賣貨,撒了賴當不的,大家散罷。(外、小旦)我兩個原要不來,吃虧老燕、老妥強拉到此,惹了這場沒趣。走,走,走!快出門,掩羞面,氣忍聲吞。(凈、丑)我們也走罷,乾發虛,沒鈔分,遺臊撒糞。

 (外、凈、小旦、丑俱諢下)(副凈、老旦)香君放心,我們回絕楊老爺,再不來纏你便了。(旦拜介)這等多謝二位。(作別介)

   (副凈)蜂媒蝶使鬧紛紛,(旦)闌入紅窗攪夢魂,
   (老旦)一點芳心採不去,(旦)朝朝樓上望夫君。


  第十八齣 爭 位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五月


 (生上)無定輸贏似弈棋,書空殷浩欲何為?長江不限天南北,擊楫中流看誓師。小生侯方域,前日替史公修書,一時激烈,有『三大罪、五不可立』之議。不料福王今已登極,馬士英竟入閣辦事,把那些迎駕之臣,皆錄功補用。史公雖亦入閣,又令督師江北,這分明有外之之意了。史公卻全不介意,反以操兵勦賊為喜,如此忠肝義膽,人所難能也。現在開府揚州,命俺參其軍事;約定今日齊集四鎮,共商防河之計,不免上前一問。(作至書房介)管家那里?(小生扮書童上)侯爺來了,待我通報。(小生請外介)

【北點絳唇】(外上)持節江皋,龍驤虎嘯,憂國事,不顧殘軀,雙鬢蒼白了。

 (見生介)世兄可知今日四鎮齊集,共商大事;不日整師誓旅,雪君父之讎了。(生)如此甚妙。只有一件,高傑鎮守揚、通,兵驕將傲,那黃、劉三鎮,每發不平之恨。今日相見,大費調停,萬一兄弟不和,豈不為敵人之利乎。(外)所說極是。今日相見,俺自有一番勸慰之言。(小生報介)轅門傳鼓,說四鎮到齊,伺候參謁。(生下)(外升帳吹打開門,雜排左右儀衛介)(副凈扮高傑,末扮黃得功,丑扮劉澤清,凈扮劉良佐,俱介冑上)只恨燕京無樂毅,誰知江左有夷吾。(入見,稟介)四鎮小將,叩謁閣部大元帥。(拜介)(外拱手立介)列侯請起。(副凈等俱排立介)聽侯元帥將令。(外)本帥以閣部督師,君命隆重,大小將士俱在指揮之下。(眾)是。(外)四鎮乃堂堂列侯,不比尋常武弁。(舉手介)屈尊侍坐,共議軍情。(眾)豈敢。(外)本帥命坐,便如軍令一般,不可推辭。(眾)是。(揖介)告坐了。(副凈首坐,末、丑、凈依次坐介)(末怒視副凈介)

【混江龍】(外)淮南險要,江河保障勢滔滔,一帶奇云結陣,滿目細柳垂條。鐵馬嘶風先突塞,犀軍放弩早驚潮。說甚么徐、常、沐、鄧,比得上絳、灌、蕭、曹。同心共把乾坤造,看古來功臣閣丹青圖畫,似今日列侯會劍佩弓刀。

 (末怒介)元帥在上,小將本不該爭論。(指介)這高傑乃投誠草寇,有何戰功,今日公然坐俺三鎮之上。(副凈)我投誠最早,年齒又尊,豈肯居爾等之下。(丑)此處是你汛地,我們都是客兵,連一個賓主之禮不曉得,還要統兵。(凈)他在揚州享受繁華,尊大慣了;今日也該讓咱們來享享。(副凈)你們敢來,我就奉讓。(末)那個是不敢來的。(起介)兩位劉兄同我出來,即刻見個強弱。(怒下)(外向副凈介)他講的有理,你還該謙遜才是。(副凈)小將寧死不在他們之下。(外)你這就大錯了。

【油葫蘆】四鎮堂堂氣象豪,倚仗著恢復北朝。看您挨肩雁序,恰似好同胞,為甚的爭坐位失了同心好,斗齒牙變了協恭貌。一個眼睜睜同室操戈盾,一個怒沖沖平地起波濤。沒見陣上逞威風,早已窩里相爭鬧,笑中興封了一夥(指介)小兒曹。

 不料四鎮英雄,可笑如此;老夫一天高興,卻早灰冷一半也。沒奈何,且出張告示,曉諭三鎮,叫他各回汛地,聽候調遣。(向副凈介)你既駐札本境,就在本帥標下做個先鋒,各有執掌,他們也不敢來爭鬧了。(副凈)多謝元帥。(外)待老夫寫起告示來。(寫介)(內吶喊介)(副凈不辭,出介)(末、丑、凈持刀上)高傑快快出來!(副凈出見介)你青天白日,持刀吶喊,竟是反了。(末)我們為甚么反,只要殺你這個無禮賊子。(副凈)你們敢在帥府門前如此放肆,難道不是無禮賊子么?(末、丑、凈趕殺副凈介)(副凈入轅門叫介)閣部大老爺救命呀,黃、劉三賊殺入帥府來了。(末、丑、凈門外喊罵介)(外驚立介)

【天下樂】俺只道塞馬南來把戰挑,殺聲漸高,卻是咱兵自鏖。這時候協力同讎還愁少,怎當的鬩墻鼓譟,起了個離間根苗。這才是將難調,北賊易討。

 (吩咐介)快請侯相公出來。(雜向內介)侯爺有請。(生急上)晚生已聽的明白了。(外)借重高才,傳俺帥令,安撫亂軍。(生)如何安撫?(外)老夫有告示一紙,快去曉諭他們便了。(生)遵命。(接告示出見介)列侯請了!小弟乃本府參謀,奉閣部大元帥之命,曉諭三鎮知悉:恭逢新主中興,闖賊未討,正我輩枕戈待旦、立功報效之時;不宜懷挾小忿,致亂大謀。俟收復中原,太平賜宴,論功敘坐,自有朝儀。目下軍容匆遽,凡事權宜,皆當相諒,無失舊好。興平侯高,原鎮揚、通,今即留在本帥標下,委作先鋒。靖南侯黃,仍回廬、和。東平侯劉,仍回淮、徐。廣昌侯劉,仍回鳳、泗。靜聽調遣,勿得抗違。軍法懔然,本帥不能容情也。特諭。(末)我們只要殺無禮賊子,怎敢犯元帥軍法。(生)目今轅門截殺,這就是軍法難容的了。(丑)既是這等,不要驚著元帥,大家且散。(凈)明日殺到高傑家里去罷。正是『國讎猶可恕,私恨最難消』。(下)(生入見介)三鎮聞令,暫且散去,明日還要廝殺哩。(外)這卻怎處?(指副凈介)

【后庭花】高將軍,你橫將讎釁招,為甚的不謙恭,妄自驕;坐了個首席鄉三老,惹動他諸侯五路刀。憑儀秦一番舌戰巧,也不過息兵半晌饒。費調停,乾焦躁;難消釋,空懊惱。這情形何待瞧,那事業全去了。

 (副凈)元帥不必著急,明日和他見個輸贏,把三鎮人馬并俺一處,隨著元帥恢復中原,卻亦不難也。(外)你說的是那里話。現今流寇北來,將渡黃河,總兵許定國不能阻當,連夜告急;正要與四鎮商議,發兵防河。今日一動爭端,僨俺大事,豈不可憂!(副凈)他三鎮也不為別的,只因揚州繁華,要來奪取,俺怎肯讓他。(外)這話益發可笑了。

【煞尾】領著一枝兵,和他三家傲,似壘卵泰山壓倒。你占住繁華廿四橋,竹西明月夜吹簫;他也想隋堤柳下安營巢,不教你蕃釐觀獨夸瓊花少。誰不羨揚州鶴背飄,妒殺你腰纏十萬好,怕明日殺聲咽斷廣陵濤。

 罷,罷,罷!老夫已拚一死,更無他法;侯兄長才,只索憑你壽畫了。(生)且看局勢,再做商量。(外、生下)(吹打掩門,雜俱下)(副凈弔場介)俺高傑也是一條好漢,難道坐以待斃不成。明早黃金壩上,點齊人馬,排下陣勢,等他來時,迎敵便了。正是:

   龍爭虎斗逞雄豪,盃酒筵邊動劍刀,
   劉項何須成敗論,將軍頭斷不降曹。


  第十九齣 和 戰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五月


 (末、凈、丑扮黃得功、劉良佐、劉澤清戎裝,雜扮軍校執旗幟器械吶喊上)(末)兄弟們俱要小心著,聞得高傑點齊人馬,在黃金壩上伺候迎敵。我們分作三隊,依次而進。(凈)我帶的人馬原少,讓我挑戰,兩兄迎敵便了。(末)我的田雄不曾來,我作第二隊,總叫河洲哥哥壓哨罷。(丑)就是如此,大家殺向前去。(搖旗吶喊急下)(副凈扮高傑戎裝,軍校執械隨上)大小三軍排開陣勢,伺候迎敵。(雜扮探卒上)報,報,報!三家賊兵搖旗吶喊,將次到營了。(凈持大刀上)老高快快出馬,今日和你爭個誰大誰小。(副凈持槍罵上)你花馬劉,是咱家小兄弟,那個怕你!(內擊鼓,凈、副凈廝殺介)(副凈叫介)三軍齊上,活捉了這個劉賊。(雜上亂戰介)(凈敗下)(末持雙鞭上)我黃闖子的本領你是曉得的,快快磕頭,饒你一死。(副凈)我高老爺不稀罕你這活頭,要取你那顆死頭的。(內擊鼓,末、副凈廝殺介)(副凈叫介)三軍再來。(雜上亂戰介)(末急介)從來將對將,兵對兵,如何這樣混戰。倒底是個無禮賊子,今日且輸與你。(敗下)(丑持雙刀領眾喊上介)高傑,你不要逞強,我劉河洲也帶著些人馬哩,咱就混戰一場,有何不可。(副凈)我翻天鷂子不怕人的,憑你豎戰也可,橫戰也可。殺,殺,殺!(兩隊領眾混戰介)(生持令箭立高臺,小兵持鑼敲介)(眾止殺,仰看介)(生搖令箭介)閣部大元帥有令:四鎮作反,皆督師之過。請先到帥府,殺了元帥,次到南京,搶了宮闕;不必在此混戰,騷害平民。(丑)我們并不曾作反,只因高傑無禮,混亂坐次,我們爭個明白,日后好參謁元帥。(副凈)我高傑乃本標先鋒,怎敢作反;他們領兵來殺,只得迎敵。(生)不奉軍令,妄行廝殺,都是反賊。明日奏聞朝廷,你們自去分辯罷。(丑)朝廷是我們迎立的,元帥是朝廷差來的,我們違了軍令,便是叛了朝廷,如何使得。情愿束身待罪,只求元帥饒恕。(生)高將軍,你如何說?(副凈)我高傑是元帥犬馬,犯了軍法,只聽元帥處分。(生)既如此說,速傳黃、劉二鎮,同赴轅門,央求元帥。(丑)二鎮敗走,各回汛地去了。(生)你淮、揚兩鎮,唇齒之邦,又無宿嫌,為何聽人指使。快快前去,候元帥發落。(眾兵下)(生下臺)(丑、副凈同行,到介)(生)已到轅門了,兩位將軍在外等候,待俺傳進去。(稍遲即出介)元帥有令:四鎮擅相爭奪,皆當軍法從事;但高將軍不知禮體,挑嫌起釁,罪有所歸,著與三鎮服禮。俟解和之日,再行處分。

【香柳娘】勸將軍自思,勸將軍自思,禍來難救,負荊早向轅門叩。(副凈惱介)我高傑乃元帥標下先鋒,元帥不加護庇,倒叫與三鎮服禮,可不羞死人也。罷,罷,罷!看來元帥也不能俺俺了,不免領兵渡江,另做事業去。這屈辱怎當,這屈辱怎當,渡過大江頭,事業從新做。(喚介)三軍快來,隨俺前去。(眾兵上,吶喊搖旗隨下)(丑望介)呀,呀,呀!高傑竟要過江了,想江南有他的黨與,不日要領來與俺廝鬧;俺也早去約會黃、劉二鎮,多帶人馬,到此迎敵。笑力窮遠走,笑力窮遠走,長江洗羞,防他重來作寇。

 (丑下)(生呆介)不料局勢如此,叫俺怎生收救。

【前腔】恨山河半傾,恨山河半傾,怎能重搆;人心瓦解忘恩舊。(南望介)那高傑竟反了。看揚揚渡江,看揚揚渡江,旗幟亂中流,直入南徐口。(北望介)那劉澤清也急忙去,要約會三鎮人馬,同來迎敵。這煙塵偏有,這煙塵偏有,好叫俺元帥搔頭,參謀搓手。

 (行介)且去回覆了閣部,再作計較。正是:

   堂堂開府轄通侯,江北淮南數上游,
   只恐樓船與鐵馬,一時都羨好揚州。


  第二十齣 移 防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六月


【錦上花】(副凈扮高傑領眾執械上)策馬欲何之?策馬欲何之?江鎖堅城,弩射雄師。且收兵,且收兵,占住這揚州市。

 俺高傑領兵渡江,要搶蘇、杭,不料巡撫鄭瑄,操舟架炮,堵住江口,沒奈何又回揚州;但不知黃、劉三鎮,此時何往。(雜扮報卒上)報上將軍,黃、劉三鎮會齊人馬,南來迎敵,前哨已到高郵了。(副凈)阿呀!不好了!南下不得,北上又不能,好叫俺進退兩難。(想介)罷,罷!還到史閣部轅門,央他的老體面,替俺解救罷。(行介)

【前腔】速去乞恩慈,速去乞恩慈,空忝羞顏,答對何辭。這才是,這才是,自作孽,天教死。

 (內喊介)(副凈領眾走下)

【搗練子】(外扮史可法從人上)局已變,勢難支,躊躕中夜少眠時。(生上)自歎經綸空滿紙。

 (外向生介)世兄,你看高傑不辭而去,三鎮又不遵軍法;俺本標人馬,為數無幾,怎能守得住江北。眼看大事已去,奈何,奈何!(生)聞得巡撫鄭瑄,堵住江口,高傑不能南下,又回揚州來了。(外)那三鎮如何?(生)三鎮知他退回,會齊人馬,又來迎敵,前哨已到高郵了。(外愁介)目前局勢更難處矣。

【玉抱肚】三百年事,是何人掀翻到此;只手兒怎擎青天,卻萊兵總仗虛詞。(合)煙塵滿眼野橫屍,只倚揚州兵一枝。

 (丑扮中軍官傳鼓介)(雜問介)門外擊鼓,有何軍情?(丑)將軍高傑,領兵到轅,求見元帥。(外)他果然來了。傳他進來,看他有何話說。(外升帳,開門,左右排列介)(副凈急跑上介)小將高傑,擅離汛地,罪該萬死。求元帥開恩饒恕!(外)你原是一介亂民,朝廷許你投誠,加封侯爵,不曾薄待了你。為何一言不合,竟自反去;及至渡江不得,又投轅門。忽而作反,忽而投誠,把個作反投誠,當做兒戲,豈不可恨!本該軍法從事,姑念你悔罪之速,暫且饒恕。(副凈叩頭起介)(外問介)你還有何說?(副凈又跪介)前日擅離汛地,只為不肯服禮。今三鎮知俺回來,又要交戰,小將雖強,獨力怎支,還望元帥解救。(向生央介)侯先生替俺美言一句。(生)你不肯服禮,叫元帥如何處斷?(外)正是,事到今日,本帥也不能偏護了。

【前腔】爭論坐次,動干戈不知進止。他三家鼎足稱雄,你孤軍危命如絲。(合前)

 (副凈)元帥不肯解救,小將寧可碎首轅門,斷不拜他下風。(生)你那黃金壩上威風那里去了?(副凈)那時他沒帶人馬,俺用全軍混戰,因而取勝。今日三家卷土齊來,小將不得不臨事而懼矣。

(生)小生倒有個妙計,只怕你不肯依從。(副凈)除了服禮,都依都依。(生)目今流賊南下,將渡黃河,許定國不能阻當,連夜告急。元帥正要發兵防河,你何不奉命前往,坐鎮開、洛;既解目前之圍,又立將來之功。他三鎮知你遠去,也不能興無名之師了。將軍以為何如?(副凈低頭思介)待我商量。(內吶喊介)(外)城外殺聲震天,是何處兵馬?(丑報介)黃、劉三鎮,領兵到城,要與高將軍廝殺哩。(副凈懼介)這怎么處,只得聽元帥調遣了。(外)既然肯去,速傳軍令,曉諭三鎮。(拔令箭丟地介)(丑拾令箭跪介)(外)高傑無禮,本當軍法從事,但時值用人之際,又念迎駕之功,暫且饒恕,罰往開、洛防河,將功贖罪,今日已離揚州。三鎮各釋小嫌,共圖大事,速速回汛,聽候調遣。(丑)得令。(下)(外指高傑介)高將軍,高將軍,只怕你的性氣,到處不能相安哩。

【前腔】黃河難恃,勸將軍謀終慮始。那許定國也不是個安靜的。須提防酒前茶后,軟刀鎗怎斗雄雌。(合前)

 (向生介)防河一事,乃國家要著,我看高將軍勇多謀少,倘有疏虞,罪坐老夫。仔細想來,河南原是貴鄉,吾兄日圖歸計,路阻難行,何不隨營前往;既遂還鄉之愿,又好監軍防河,且為桑梓造福,豈非一舉而三得乎。(生)多謝美意,就此辭過元帥,收拾行裝,即刻起程便了。(副凈)一同告辭罷。(拜別介)(外向生介)參謀此去,便如老夫親身防河一般;只恐勢局叵測,須要十分小心,老夫專聽好音也。正是:人事無常爭勝負,天心有定管興亡。(下)(吹打掩門)(生、副凈出介)(副凈)

侯先生,你聽殺聲未息,只怕他們前面截殺。(生)無妨也,他們知你移防,怒氣已消,自然散去的。況且三鎮之兵,俱走東路,我們點齊人馬,直出北門,從天長、六合,竟奔河南,有何阻當。(眾兵旗仗伺候介)(副凈)就此起程。(行介)

【朝元令】(生)鄉園系思,久斷平安字;烏棲一枝,郁郁難居此。結伴還鄉,白云如駛,遂了三年歸志。(副凈)統著全師,煙城柳驛行參差;莫逞舊雄姿,函關偷度時。(合)揚州倒指,看不見平山蕭寺,平山蕭寺。

   (副凈)落日林梢照大旗,(生)從軍北去慰鄉思,
   (副凈)黃河曲里防秋將,(生)好似英雄末路時。


  閏二十齣 閑 話
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七月


 (內鳴金擂鼓吶喊介)(外扮老官人,白巾麻衣背包裹急上)戎馬消何日,乾坤剩此身;白頭江上客,紅淚自沾巾。(立住大哭介)(小生扮山人背行李上)日淡村煙起,江寒雨氣來。(丑扮賈客背行李上)年年經過路,離亂使人猜。(小生見丑介)請了,我們都是上南京的,天色將晚,快些趲行。(丑)正是兵荒馬亂,江路難行,大家作伴才好。(指外介)那個老者為何立住了腳,只顧啼哭?(小生問外介)老兄想是走錯了路,失迷什么親人了。(外搖手介)不是,不是。俺是從北京下來的,行到河南,遇著高傑兵馬,受了無限驚恐。剛得逃生,渡過江來,看見滿路都是逃生奔命之人,不覺傷心慟哭幾聲。(掩淚介)(小生)原來如此,可憐,可歎!(丑)既是北京下來的,俺正要問問近日的消息,何不同宿村店,大家談談。(外)甚妙,我老腿無力,也要早歇哩。(小生指介)這座村店稍有墻壁,就此同宿了罷。(讓介)請進。(同入介)(外仰看介)好一架荳棚。(小生)大家放下行李,便坐這荳棚之下,促膝閑話也好。(同放行李,坐介)(副凈扮店主人上)村店新泥壁,田家老瓦盆。(問介)眾位客官,還用晚飯么?(眾)不消了。(小生)煩你買壺酒來,削瓜剝荳,我與二位解解困乏罷。(外向小生介)怎好取擾?(丑向外介)四海兄弟,卻也無妨;待用完此酒,咱兩個再回敬他。(副凈取酒、菜上)(三人對飲介)(外問介)方才都是路遇,不曾請教尊姓大號,要到南京有何貴干?(小生)在下姓藍名瑛,字田叔,是西湖畫士,特到南京訪友的。(丑)在下是蔡益所,世代南京書客,才從江浦索債回來的。(問外介)老兄是從北京下來的了;敢問高姓大名,有甚急事,這等狼狽?(外)不瞞二位說,下官姓張名薇,原是錦衣衛堂官。(丑驚介)原來是位老爺,失敬了。(小生問介)為何南來?(外)三月十九日,流賊攻破北京,崇禎先帝縊死煤山,周皇后也殉難自盡。下官走下城頭,領了些本管校尉,尋著屍骸,抬到東華門外,買棺收殮,獨自一個戴孝守靈。(小生)那舊日的文武百官,那里去了?(外)何曾看見一人。那時闖賊搜查朝官,逼索兵餉,將我監禁夾打。我把家財盡數與他,才放我守靈戴孝。別個官兒走的走,藏的藏,或被殺,或下獄,或一身殉難,或闔門死節。(小生)有這樣忠臣,可敬,可敬。(外)還有進朝稱賀,做闖賊偽官的哩。(丑)有這樣狗彘,該殺,該殺。(外掩淚介)可憐皇帝、皇后兩位梓宮,丟在路旁,竟沒人偢睬。(小生、丑俱掩淚介)(外)直到四月初三日,禮部奉了偽旨,將梓宮抬送皇陵。我執旛送殯,走到昌平州;虧了一個趙吏目,糾合義民,捐錢三百串,掘開田皇妃舊墳,安葬當中。下官就看守陵旁,早晚上香。誰想五月初旬,大兵進關,殺退流賊,安了百姓,替明朝報了大讎;特差工部查寶泉局內鑄的崇禎遺錢,發買工料,從新修造享殿碑亭,門墻橋道,與十二陵一般規模。真是亙古希有的事。下官也沒等工完,親手題了神牌,寫了墓碑,連夜走來,報與南京臣民知道,所以這般狼狽。(小生)難得,難得!若非老先生在京,崇禎先帝竟無守靈之人。(丑問介)但不知太子二王,今在何處?(外)定、永兩王,并無消息;聞太子渡海南來,恐亦為亂兵所害矣。(掩淚介)(小生問介)聞得北京發書一封與閣部史可法,責備亡國將相,不去奔喪哭主,又不請兵報仇。史公答了回書,特著左懋第披麻扶杖,前去哭臨,老先生可曉得么?(外)下官半路相遇,還執手慟哭了一場的。(內作大風雷聲介)(副凈掌燈急上)大雨來了,快些進房罷。(眾起,以袖遮頭入房介)好雨,好雨。(外)天色已晚,下官該行香了。(丑問介)替那個行香?(外)大行皇帝未滿周年,下官現穿孝服,每早每晚要行香哭拜的。(取包裹出香爐、香盒,設幾上介)(洗手介)(望北兩拜介)(跪上香介)大行皇帝呀,大行皇帝呀!今日七月十五,孤臣張薇,叩頭上香了。(內作大風雷不止介)(外伏地放聲大哭介)(小生呼丑介)過來,過來,我兩個草莽之臣,也該隨拜舉哀的。(小生、丑同跪,陪哭介)(哭畢,俱叩頭起,又兩拜介)(小生)老先生遠路疲倦,早早安歇了罷。(外)正是,各人自便了。(各解行李臥倒介)(小生)窗外風雨益發不住,明早如何登程?(外)老天的陰晴,人也料他不定。(丑問介)請問老爺,方才說的那些殉節文武,都有姓名么?(外)問他怎的?(丑)我小鋪中要編成唱本,傳示四方,叫萬人景仰他哩。(外)好,好!下官寫有手摺,明日取出奉送罷。(丑)多謝!(小生)那些投順闖賊,不忠不義的姓名,也該流傳,叫人唾罵。(外)都有抄本,一總奉上。(丑)更妙。(俱作睡熟介)(內作眾鬼號呼介)(外驚聽介)奇怪,奇怪!窗外風雨聲中,又有哀苦號呼之聲,是何物類?(雜扮陣亡厲鬼,跳叫上)(外隔窗看介)怕人,怕人!都是些沒頭折足陣亡厲鬼,為何到此?(眾鬼下)(外睡倒介)(內作細樂警蹕聲介)(外驚聽介)窗外又有人馬鼓樂聲,待我開門看來。(起看介)(雜扮文武冠帶騎馬,旛幢細樂引導,扮帝后乘輿上)(外驚出跪迎介)萬歲,萬歲,萬萬歲!孤臣張薇恭迎圣駕。(眾下)(外起呼介)皇帝,皇后,何處巡游,我孤臣張薇不能隨駕了。(又拜哭介)(小生、丑醒問介)天已發亮,老爺怎的又哭起來,想是該上早香了。(外掩淚介)奇事,奇事!方才睡去,聽得許多號呼之聲,隔窗張看,都是些陣亡厲鬼。(小生)是了,昨夜乃中元赦罪之期,想是赴盂蘭會的。(外)這也沒相干,還有奇事哩。(丑)還有什么奇事?(外)后來又聽的人馬鼓吹之聲,我便開門出看,明明見崇禎先帝同著周皇后乘輿東行,引導的文武官員,都是殉難忠臣;前面奏著細樂,排著儀仗,像個要昇天的光景。我伏俯路旁,送駕過去,不覺失聲大哭起來。(小生)有這等異事。先皇帝、先皇后自然是超昇天界的,也還是張老爺一片至誠,故此特特顯圣。(外)下官今日發一愿心,要到明年七月十五日,在南京勝境,募建水陸道場,修齋追薦,并脫度一切冤魂,二位也肯隨喜么?(丑)老爺果能做此好事,俺們情愿搭醮。(外)好人,好人。到南京時,或買書,或求畫,不時要相會的。(丑)正是。(小生)大家收拾行李作別罷。

(各背行李下)

   雨洗雞籠翠,江行趁曉涼,
   烏啼荒塚樹,槐落廢宮墻;
   帝子魂何弱,將軍氣不揚,
   中原垂老別,慟哭過沙場。

  加二十一齣 孤 吟
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甲子八月


【天下樂】(副末氈巾道袍,扮老贊禮上)雨洗秋街不動塵,青山紅樹滿城新;誰家剩有閑金粉,撒與歌樓照鏡人?

 老客無家戀,名園杯自勸,朝朝賀太平,看演《桃花扇》。(內問)老相公又往太平園,看演《桃花扇》么?(答)正是。(內問)昨日看完上本,演的何如?(答)演的快意,演的傷心,無端笑哈哈,不覺淚紛紛。司馬遷作史筆,東方朔上場人。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,人情遮蓋兩三分。(行唱介)

【甘州歌】流光箭緊,正柳林蟬噪,荷沼香噴。輕衫涼笠,行到水邊人困;西窗乍驚連夜雨,北里重消一枕魂。梧桐院,砧杵村,青苔蟲語不堪聞。閑攜杖,漫出門,宮槐滿路葉紛紛。

【前腔】雞皮瘦損,看飽經霜雪,絲鬢如銀。傷秋扶病,偏帶旅愁客悶;歡場那知還剩我,老境翻嫌多此身。兒孫累,名利奔,一般流水付行云。諸侯怒,丞相嗔,無邊衰草對斜曛。

【前腔】(換頭)望春不見春,想漢宮圖畫,風飄灰燼。棋枰客散,黑白勝負難分;南朝古寺王謝墳,江上殘山花柳陣。人不見,煙已昏,擊筑彈鋏與誰論。黃塵變,紅日滾,一篇詩話易沈淪。

【前腔】(換頭)難尋吳宮舊舞茵,問開元遺事,白頭人盡。云亭詞客,閣筆幾度酸辛;聲傳皓齒曲未終,淚滴紅盤蠟已寸。袍笏樣,墨粉痕,一番妝點一番新。文章假,功業諢,逢場只合酒沾唇。

【余文】老不羞,偏風韻,偷將拄杖撥紅裙。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。

    當年真是戲, 今日戲如真;
    兩度旁觀者, 天留冷眼人。
那馬士英又早登場,列位請看。(拱下)


  第二十一齣 媚 座
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十月


【菊花新】(凈冠帶扮馬士英,外扮長班從人喝道上)調和鼎鼐費心機,別戶分門恩濟威;鉆火燃寒灰,這燮理陰陽非細。

 下官馬士英,官居首輔,權握中樞。天子無為,從他閉目拱手;相公養體,盡咱吐氣揚眉。那朱紫半朝,只不過呼朋引黨;這經綸滿腹,也無非報怨施恩。人都說養馬成群,滾塵不定;他怎知立君由我,殺人何妨。(笑介)這幾日太平無事,又且早放紅梅,設席萬玉園中,會些親戚故舊,但看他趨奉之多,越顯俺尊榮之至。人生行樂耳,須富貴此時。(叫介)長班,今日下的是那幾位請帖?(外)都是老爺同鄉。有兵部主事楊文驄,僉都御史越其杰,新推漕撫田仰,光祿寺卿阮大鋮,這幾位老爺。(凈疑介)那阮大鋮不是同鄉呀。(外)他常對人說是老爺至親。(凈笑介)相與不同,也算的個至親了。(吩咐介)今日不是外客,就在這梅花書屋設席罷。(外)是!(凈)天已過午,快去請客。(外)不用去請,俱在門房候著哩。只傳他一聲,便齊齊進來了。(傳介)老爺有請!(末、副凈忙上)閽人片語千鈞重,相府重門萬里深。(進見足恭介)(凈)我道是誰。(向末介)楊妹丈是咱內親,為何也不竟進?(末)如今親不敵貴了。(凈)說那里話。(向副凈介)圓老一向來熟了的,為何也等人傳?(副凈)府體尊嚴,豈敢冒昧。(凈)這就見外了。(讓凈告坐,打恭介)

【好事近】(凈)吾輩得施為,正好談心花底;蘭友瓜戚,門外不須倒屣。休疑,總是一班桃李,相逢處把臂傾杯,何必拘冠裳套禮。俺肯堂堂相府,賓從疏稀。

 (茶到讓凈先取,打恭介)(凈)今日天氣微寒,正宜小飲。(副凈、末打恭介)正是。(凈)才下朝來,日已過午;晝短夜長,差了三個時辰了。(副凈、末打恭介)是是!皆老師相調燮之功也。(吃茶完,讓凈先放茶杯,打恭介)(凈問外介)怎么越、田二位還不見到?(外)越老爺痔漏發了,早有辭帖;田老爺明日起身,打發家眷上船,夜間才來辭行。(凈)罷了,吩咐排席。(吹打,排三席,安座介)(副凈、末謙恭告坐介)(入座飲介)

【泣顏回】(凈)朝罷袖香微,換了輕裘朱履;陽春十月,梅花早破紅蕊。南朝雅客,半閑堂且說風流嘴;拚長宵讀畫評詩,嘆吾黨知心有幾。

 (副凈問介)相府連日宴客,都是那幾位年翁?(凈)總是吾黨,但不如兩公風雅耳。(末問介)是誰?(凈喚介)長班拏客單來看。(外)客單在此。(副凈接看介)張孫振、袁宏勳、黃鼎、張捷、楊維垣。(末)果然都是大有經濟的。(凈)個個是學生提拔,如今皆成大僚了。(副凈打恭介)晚生等已廢之員,還蒙起用;老師相為國吐握,真不啻周公矣。(凈)豈敢。(拱介)二位不比他人,明日囑託吏部,還要破格超陞。(末打恭介)(副凈跪介)多謝提拔。(凈拉起介)

【前腔】(副凈、末)提攜,鎩羽忽高飛,劍出豐城獄底。隨朝待漏,猶如狗續貂尾。華筵一飲,出公門,滿面春風起;這恩榮錫袞封圭,不比那登龍御李。

 (起介)(凈)撤了大席,安排小酌,我們促膝談心。(設一席,更衣圍坐介)(凈)也不再把盞了。(副凈、末)豈敢重勞。(雜扮二價獻賞封介)(凈搖手介)不必不必!花間雅集,又無梨園,怎么行這官席之禮。(副凈)舍下小班,日日得閑,為何不喚來承應。(凈)圓老見慣的,另請別客,借來領教罷。

【太平令】妙部新奇,見慣司空自品題。(副凈)是是!名園山水清音美,又何用絲竹隨。

 (末笑介)從來名花傾國,缺一不可。今日紅梅之下,梨園可省,倒少不了一聲『曉風殘月』哩。

【前腔】半放紅梅,只少韋娘一曲催。(凈大笑介)妹丈多情,竟要做個蘇州刺史了。蘇州刺史魂消矣,想一個麗人陪。

 (凈)這也容易。(吩咐介)叫長班傳幾名歌妓,快來伺候。(外)稟老爺,要舊院的,要珠市的?(凈向末介)請教楊姑老爺。(末)小弟物色已多,總無佳者;只有舊院李香君,新學《牡丹亭》,倒還唱得出。(凈吩咐介)長班快去喚來!(外應下)(副凈問末介)前日田百源用三百金,要娶做妾的,想是他了?(末)正是。(凈問末介)為何不娶去?(末)可笑這個獃丫頭,要與侯朝宗守節,斷斷不從。俺往說數次,竟不下樓,令我掃興而回。(凈怒介)有這樣大膽奴才。

【風入松】不知開府爪牙威,殺人如同虱蟣。笑他命薄煙花鬼,好一似蛾撲燈蕊。(副凈)這都是侯朝宗教壞的,前番辱的晚生也不淺。(凈大怒介)了不得,了不得!一位新任漕撫,拏銀三百,買不去一個妓女。豈有此理!難道是珍珠一斛,偏不能換蛾眉。

 (副凈)田漕臺是老師相的鄉親,被他羞辱,所關不小。(凈)正是,等他來時,自有處法。(外上)稟老爺,小人走到舊院,尋著香君,他推托有病,不肯下樓。(凈尋思介)也罷!叫長班家人,拿著衣服財禮,竟去娶他。

【前腔】不須月老幾番催,一霎紅絲聯喜,花花綵轎門前擠,不少欠分毫茶禮。莫管他鴇子肯不肯,竟將香君拉上轎子,今夜還送到田漕撫船上。驚的他迷離似癡,只當煙波上遇湘妃。

 (外等急應下)(副凈喜介)妙妙!這才燥脾。(末)天色太晚,我們告辭罷。(凈)正好快談,為何就去?(副凈)動勞久陪,晚生不安。(俱起打恭介)(凈)還該遠送一步。(副凈、末)不敢。(連打三恭)(凈先入內介)(副凈)

難得令舅老師相在鄉親面上,動此義舉;龍老也該去幫一幫。(末)如何去幫?(副凈)舊院是你熟游之處,竟去拉下樓來,打發起身便了。(末)也不可太難為他。(副凈怒介)這還便益了他。想起前番,就處死這奴才,難泄我恨。

【尾聲】當年舊恨重提起,便折花損柳心無悔。那侯朝宗空梳櫳了一番。看今日琵琶抱向阿誰。

   (副凈)封侯夫婿幾時歸,(末)獨守妝樓掩翠幃,
   (副凈)不解巫山風力猛,(末)三更即換雨云衣。


  第二十二齣 守 樓
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十月


 (外、小生拿內閣燈籠、衣、銀跟轎上)天上從無差月老,人間竟有錯花星。(外)我們奉老爺之命,硬娶香君,只得快走。(小生)舊院李家母子兩個,知他誰是香君。(末急上呼介)轉來同我去罷。(外見介)楊姑老爺肯去,定娶不錯了。(同行介)月照青溪水,霜沾長板橋。來此已是,快快叫門。(叫門介)(雜扮保兒上)才關后戶,又開前庭;迎官接客,卑職驛丞。(問介)那個叫門?(外)快開門來。(雜開門驚介)呵呀!燈籠火把,轎馬人夫,楊老爺來夸官了。(末)唗!快喚貞娘出來。(雜大叫介)媽媽出來,楊老爺到門了。(小旦急上問介)老爺從那里赴席回來么?(末)適在馬舅爺相府,特來報喜。(小旦)有什么喜?(末)有個大老官來娶你令愛哩。(指介)

【漁家傲】你看這綵轎青衣門外催,你看這三百花銀,一套繡衣。(小旦驚介)是那家來娶,怎不早說?(末)你看燈籠大字成雙對,是中堂閣內。(小旦)就是內閣老爺自己娶么?(末)非也。漕撫田公,同鄉至戚,贈個佳人捧玉杯。

 (小旦)田家親事,久已回斷,如何又來歪纏?(小生拿銀交介)你就是香君么,請受財禮。(小旦)待我進去商量。(外)相府要人,還等你商量;快快收了銀子,出來上轎罷。(末)他怎敢不去,你們在外伺候,待我拿銀進去,催他梳洗。(末接銀,雜接衣,同小旦作進介)(小生、外)我們且尋個老表子燥脾去。(俱暫下)(小旦、末、雜作上樓介)(末喚介)香君睡下不曾?(旦上)有甚緊事,一片吵鬧。(小旦)你還不知么?(旦見末介)想是楊老爺要來聽歌。(小旦)還說甚么歌不歌哩。

【剔銀燈】忙忙的來交聘禮,兇兇的強奪歌妓;對著面一時難回避,執著名別人誰替。(旦驚介)唬殺奴也!又是那個天殺的?(小旦)還是田仰,又借著相府的勢力,硬來娶你。堪悲,青樓薄命,一霎時楊花亂吹。

 (小旦向末介)楊老爺從來疼俺母子,為何下這毒手?(末)不干我事,那馬瑤草知你拒絕田仰,動了大怒,差一班惡仆登門強娶。下官怕你受氣,特為護你而來。(小旦)這等多謝了,還求老爺始終救解。(末)依我說三百財禮,也不算吃虧;香君嫁個漕撫,也不算失所;你有多大本事,能敵他兩家勢力?(小旦思介)楊老爺說的有理,看這局面,拗不去了。孩兒趁早收拾下樓罷!(旦怒介)媽媽說那里話來!當日楊老爺作媒,媽媽主婚,把奴嫁與侯郎,滿堂賓客,誰沒看見。現收著定盟之物。(急向內取出扇介)這首定情詩,楊老爺都看過,難道忘了不成?

【攤破錦地花】案齊眉,他是我終身倚,盟誓怎移。宮紗扇現有詩題,萬種恩情,一夜夫妻。(末)那侯郎避禍逃走,不知去向;設若三年不歸,你也只顧等他么?(旦)便等他三年;便等他十年;便等他一百年;只不嫁田仰。(末)呵呀!好性氣,又像摘翠脫衣罵阮圓海的那番光景了。(旦)可又來,阮、田同是魏黨,阮家妝奩尚且不受,倒去跟著田仰么?(內喊介)夜已深了,快些上轎,還要趕到船上去哩。(小旦勸介)傻丫頭!嫁到田府,少不了你的吃穿哩。(旦)呸!我立志守節,豈在溫飽。忍寒飢,決不下這翠樓梯。

 (小旦)事到今日,也顧不得他了。(叫介)楊老爺放下財禮,大家幫他梳頭穿衣。(小旦替梳頭,末替穿衣介)(旦持扇前后亂打介)(末)好利害,一柄詩扇,倒像一把防身的利劍。(小旦)草草妝完,抱他下樓罷。(末抱介)(旦哭介)奴家就死不下此樓。(倒地撞頭暈臥介)(小旦驚介)呵呀!我兒蘇醒,竟把花容,碰了個稀爛。

(末指扇介)你看血噴滿地,連這詩扇都濺壞了。(拾扇付雜介)(小旦喚介)保兒,扶起香君,且到臥房安歇罷。(雜扶旦下)(內喊介)夜已三更了,誆去銀子,不打發上轎;我們要上樓拿人哩。(末向樓下介)管家略等一等;他母子難舍,其實可憐的。(小旦急介)孩兒碰壞,外邊聲聲要人,這怎么處?(末)那宰相勢力,你是知道的,這番羞了他去,你母子不要性命了。(小旦怕介)求楊老爺救俺則個。(末)沒奈何,且尋個權宜之法罷!(小旦)有何權宜之法?(末)娼家從良,原是好事,況且嫁與田府,不少吃穿,香君既沒造化,你倒替他享受去罷。(小旦急介)這斷不能。一時一霎,叫我如何舍得。(末怒介)明日早來拿人,看你舍得舍不得。(小旦呆介)也罷!叫香君守著樓,我去走一遭兒。(想介)不好,不好,只怕有人認得。(末)我說你是香君,誰能辨別。(小旦)既是這等,少不得又妝新人了。(忙打扮完介)(向內叫介)香君我兒,好好將息,我替你去了。(又囑介)三百兩銀子,替我收好,不要花費了。(末扶小旦下樓介)

【麻婆子】(小旦)下樓下樓三更夜,紅燈滿路輝;出戶出戶寒風起,看花未必歸。(小生、外打燈抬轎上)好,好,新人出來了,快請上轎。(小旦別末介)別過楊老爺罷。(末)前途保重,后會有期。(小旦)老爺今晚且宿院中,照管孩兒。(末)自然。(小旦上轎介)蕭郎從此路人窺,侯門再出豈容易。(行介)舍了笙歌隊,今夜伴阿誰。

 (俱下)(末笑介)貞麗從良,香君守節,雪了阮兄之恨,全了馬舅之威!將李代桃,一舉四得,倒也是個妙計。(嘆介)只是母子分別,未免傷心。

   匆匆夜去替蛾眉,一曲歌同易水悲;
   燕子樓中人臥病,燈昏被冷有誰知。


  第二十三齣 寄 扇
                      甲申十一月


【醉桃源】(旦包帕病容上)寒風料峭透冰綃,香爐懶去燒。血痕一縷在眉梢,臙脂紅讓嬌。孤影怯,弱魂飄,春絲命一條。滿樓霜月夜迢迢,天明恨不消。

 (坐介)奴家香君,一時無奈,用了苦肉之計,得遂全身之節。只是孤身只影,臥病空樓,冷帳寒衾,無人作伴,好生悽涼。

【北新水令】凍云殘雪阻長橋,閉紅樓冶游人少。欄桿低雁字,簾幙掛冰條;炭冷香消,人瘦晚風峭。

 奴家雖在青樓,那些花月歡場,從今罷卻了。

【駐馬聽】繡戶蕭蕭,鸚鵡呼茶聲自巧;香閨悄悄,雪貍偎枕睡偏牢。榴裙裂破舞風腰,鸞? 翦碎淩波靿;愁多病轉饒,這妝樓再不許風情鬧。

 想起侯郎匆匆避禍,不知流落何所;怎知奴家獨住空樓,替他守節也。(起唱介)

【沉醉東風】記得一霎時嬌歌興掃,半夜里濃雨情拋;從桃葉渡頭尋,向燕子磯邊找,亂云山風高雁杳。那知道梅開有信,人去越遙;憑欄凝眺,把盈盈秋水,酸風凍了。

 可恨惡仆盈門,硬來娶俺;俺怎肯負了侯郎。

【雁兒落】欺負俺賤煙花薄命飄颻,倚著那丞相府忒驕傲。得保住這無瑕白玉身,免不得揉碎如花貌。

 最可憐媽媽替奴當災,飄然竟去。(指介)你看床榻依然,歸來何日。

【得勝令】恰便似桃片逐雪濤,柳絮兒隨風飄;袖掩春風面,黃昏出漢朝。蕭條,滿被塵無人掃;寂寥,花開了獨自瞧。

 說到這里,不覺一陣酸心。(掩淚坐介)

【喬牌兒】這肝腸似攪,淚點兒滴多少。也沒個姊妹閑相邀,聽那掛簾櫳的鉤自敲。

 獨坐無聊,不免取出侯郎詩扇,展看一回。(取扇介)噯呀!都被血點兒污壞了,這怎么處。

【甜水令】你看疏疏密密,濃濃淡淡,鮮血亂蘸。不是杜鵑拋;是臉上桃花做紅雨兒飛落,一點點濺上冰綃。

 侯郎侯郎!這都是為你來。

【折桂令】叫奴家揉開云髻,折損宮腰;睡昏昏似妃葬坡平,血淋淋似妾墮樓高。怕旁人呼號,舍著俺軟丟答的魂靈沒人招。銀鏡里朱霞殘照,鴛枕上紅淚春潮。恨在心苗,愁在眉梢,洗了胭脂,涴了鮫綃。

 一時困倦起來,且在妝臺盹睡片時。(壓扇睡介)(末扮楊文驄便服上)認得紅樓水面斜,一行衰柳帶殘鴉。(凈扮蘇崑生上)銀箏象板佳人院,風雪今同處士家。(末回頭見介)呀!蘇崑老也來了。(凈)貞麗從良,香君獨住,放心不下,故此常來走走。(末)下官自那日打發貞麗起身,守了香君一夜,這幾日衙門有事,不能脫身;方才城東拜客,便道一瞧。(入介)(凈)香君不肯下樓,我們上去一談罷。(末)甚好。(登樓介)(末指介)你看香君抑郁病損,困睡妝臺,且不必喚他。(凈看介)這柄扇兒展在面前,怎么有許多紅點兒?(末)此乃侯兄定情之物,一向珍藏不肯示人,想因面血濺污,晾在此間。(抽扇看介)幾點血痕,紅艷非常,不免添些枝葉,替他點綴起來。(想介)沒有綠色怎好?(凈)待我採摘盆草,扭取鮮汁,權當顏色罷。(末)妙極!(凈取草汁上)(末畫介)葉分芳草綠,花借美人紅。(畫完介)(凈看喜介)妙妙!竟是幾筆折枝桃花。(末大笑指介)真乃桃花扇也。(旦驚醒見介)楊老爺、蘇師父都來了,奴家得罪。(讓坐介)(末)幾日不曾來看,額角傷痕漸已平復了。(笑介)下官有畫扇一柄,奉贈妝臺。(付旦扇介)(旦接看介)這是奴的舊扇,血跡腌臢,看他怎的。(入袖介)(凈)扇頭妙染,怎不賞鑒。(旦)幾時畫的?(末)得罪得罪!方才點壞了。(旦看扇歎介)咳!桃花薄命,扇底飄零。多謝楊老爺替奴寫照了。

【錦上花】一朵朵傷情,春風懶笑;一片片消魂,流水愁漂。摘的下嬌色,天然蘸好;便妙手徐熙,怎能畫到。櫻唇上調朱,蓮腮上臨稿,寫意兒幾筆紅桃。補襯些翠枝青葉,分外夭夭,薄命人寫了一幅桃花照。

 (末)你有這柄桃花扇,少不得個顧曲周郎;難道青春守寡,竟做個入月嫦娥不成。(旦)說那里話,那關盼盼也是煙花,何嘗不在燕子樓中,關門到老。(凈)明日侯郎重到,你也不下樓么?(旦)那時錦片前程,盡俺受用,何處不許游耍,豈但下樓。(末)香君這段苦節,今世少有。(向凈介)崑老看師弟之情,尋著侯郎,將他送去,也省俺一番懸掛。(凈)是是!一向留心訪問,知他隨任史公,住淮半載。自淮來京,自京到揚,今又同著高兵防河去了。晚生不日還鄉,順便找尋。(向旦介)須得香君一書才好。(旦向末介)奴家言出無文,求楊老爺代寫罷。(末)你的心事,叫俺如何寫得出。(旦尋思介)罷罷!奴的千愁萬苦,俱在扇頭,就把這扇兒寄去罷。(凈喜介)這封家書,倒也新樣。(旦)待奴封他起來。(封扇介)

【碧玉簫】揮灑銀毫,舊句他知道;點染紅么,新畫你收著。便面小,血心腸一萬條;手帕兒包,頭繩兒繞,抵過錦字書多少。

 (凈接扇介)待我收好了,替你寄去。(旦)師父幾時起身?(凈)不日束裝了。(旦)只望早行一步。(凈)曉得。(末)我們下樓罷。(向旦介)香君保重。你這段苦節,說與侯郎,自然來娶你的。(凈)我也不再來別了。正是:新書遠寄桃花扇。(末)舊院常關燕子樓。(下)(旦掩淚介)媽媽不歸,師父又去,妝樓獨閉,益發淒涼了。

【鴛鴦煞】鶯喉歇了南北套,冰弦住了陳隋調;唇底罷吹簫,笛兒丟,笙兒壞,板兒掠。只愿扇兒寄去的速,師父束裝得早;三月三劉郎到了,攜手兒下妝樓,桃花粥吃個飽。

   書到梁園雪未消,青谿一道阻春潮,
   桃根桃葉無人問,丁字簾前是斷橋。


  第二十四齣 罵 筵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正月


【縷縷金】(副凈扮阮大鋮吉服上)風流代,又遭逢,六朝金粉樣,我偏通。管領煙花,銜名供奉。簇新新帽烏襯袍紅,皂皮靴綠縫,皂皮靴綠縫。

 (笑介)我阮大鋮,虧了貴陽相公破格提挈,又取在內庭供奉;今日到任回來,好不榮耀。且喜今上性喜文墨,把王鐸補了內閣大學士,錢謙益補了禮部尚書。區區不才,同在文學侍從之班;天顏日近,知無不言。前日進了四種傳奇,圣心大悅;立刻傳旨,命禮部採選宮人,要將《燕子箋》被之聲歌,為中興一代之樂。我想這本傳奇,精深奧妙,倘被俗手教壞,豈不損我文名。因而乘機啟奏:『生口不如熟口,清客強似教手。』圣上從諫如流,就命廣搜舊院,大羅秦淮,拿了清客妓女數十余人,交與禮部揀選。前日驗他色藝,都只平常;還有幾個有名的,都是楊龍友舊交,求情免選,下官只得勾去。昨見貴陽相公說道:『教演新戲是圣上心事,難道不選好的,倒選壞的不成。』只得又去傳他,尚未到來。今乃乙酉新年人日佳節,下官約同龍友,移樽賞心亭;邀俺貴陽師相,飲酒看雪。早已吩咐把新選的妓女,帶到席前驗看。正是:花柳笙歌隋事業,談諧裙屐晉風流。(下)

【黃鶯兒】(老旦扮卞玉京道妝背包急上)家住蕊珠宮,恨無端業海風,把人輕向煙花送。喉尖唱腫,裙腰舞松,一生魂在巫山洞。俺卞玉京,今日為何這般打扮,只因朝廷搜拿歌妓,逼俺斷了塵心。昨夜別過姊妹,換上道妝,飄然出院,但不知那里好去投師。望城東云山滿眼,仙界路無窮。

 (飄颻下)(副凈、外、凈扮丁繼之、沈公憲、張燕筑三清客上)

【皂羅袍】(副凈)正把秦淮簫弄,看名花好月,亂上簾櫳。鳳紙簽名喚樂工,南朝天子春心動。我丁繼之年過六旬,歌板久拋;前日托過楊老爺,免我前往,怎的今日又傳起來了。(外、凈)俺兩個也都是免過的,不知又傳,有何話說。(副凈拱介)兩位老弟,大家商量,我們一班清客,感動皇爺,召去教歌,也不是容易的。(外、凈)正是。(副凈)二位青年上進,該去走走,我老漢多病年衰,也不望甚么際遇了。今日我要躲過,求二位遮蓋一二。(外)這有何妨,太公釣魚,愿者上鉤。(凈)是是!難道你犯了王法,定要拿去審問不成。(副凈)既然如此,我老漢就回去了。(回行介)急忙回首,青青遠峰;逍遙尋路,森森亂松。(頓足介)若不離了塵埃,怎能免得牽絆。(袖出道巾、黃? 換介)(轉頭呼介)二位看俺打扮罷,道人醒了揚州夢。

 (搖擺下)(外)咦!他竟出家去了,好狠心也。(凈)我們且坐廊下曬暖,待他姊妹到來,同去禮部過堂。(坐地介)(小旦扮寇白門,丑扮鄭妥娘,雜扮差役跟上)(小旦)桃片隨風不結子。(丑)柳綿浮水又成萍。(望介)你看老沈老張不約俺一聲兒,先到廊下向暖,我們走去,打他個耳刮子。(相見,諢介)(外問雜介)又傳我們到那里去?(雜)傳你們到禮部過堂,送入內庭教戲。(外)前日免過俺們了。(雜)內閣大老爺不依,定要借重你們幾個老清客哩。(凈)是那幾個?(雜)待我瞧瞧票子。(取票看介)丁繼之、沈公憲、張燕筑。(問介)那姓丁的如何不見?(外)他出家去了。(雜)既出了家,沒處尋他,待我回官罷!(向凈、外介)你們到了的,竟往禮部過堂去。(凈)等他姊妹們到齊著。(雜)今日老爺們秦淮賞雪,吩咐帶著女客,席上驗看哩。(外、凈)既是這等,我們先去了。正是:傳歌留樂府,擫笛傍宮墻。(下)(雜看票問小旦介)你是寇白門么?(小旦)是。(雜問丑介)你是卞玉京么?(丑)不是,我是老妥。(雜)是鄭妥娘了。(問介)那卞玉京呢?(丑)他出家去了。(雜)咦!怎么出家的都配成對兒。(問介)后邊還有一個腳小走不上來的,想是李貞麗了?(小旦)不是,李貞麗從良去了!(雜)我方才拉他下樓,他說是李貞麗,怎的又不是?(丑)想是他女兒頂名替來的。(雜)母子總是一般,只少不了數兒就好了。(望介)他早趕上來也。

【忒忒令】(旦)下紅樓殘臘雪濃,過紫陌早春泥凍;不慣行走,腳兒十分痛。傳鳳詔,選蛾眉,把絲鞭,騎驕馬;催花使亂擁。

 奴家香君,被捉下樓,叫去學歌,是俺煙花本等,只有這點志氣,就死不磨。(雜喊介)快些走動!(旦到介)(小旦)你也下樓了,屈尊,屈尊。(丑)我們造化,就得服侍皇帝了。(旦)情愿奉讓罷。(同行介)(雜)前面是賞心亭了,內閣馬老爺,光祿阮老爺,兵部楊老爺,少刻即到。你們各人整理伺候。(雜同小旦、丑下)(旦私語介)難得他們湊來一處,正好吐俺胸中之氣。

【前腔】趙文華陪著嚴嵩,抹粉臉席前趨奉;丑腔惡態,演出真鳴鳳。俺做個女禰衡,撾漁陽,聲聲罵;看他懂不懂。

 (凈扮馬士英,副凈扮阮大鋮,末扮楊文驄,外、小生扮從人喝道上)(旦避下)(副凈)瓊瑤樓閣朱微抹。(末)金碧峰巒粉細勾。(凈)好一派雪景也。(副凈)這座賞心亭,原是看雪之所。(凈)怎么原是看雪之所?(副凈)宋真宗曾出周昉雪圖,賜與丁謂。說道:『卿到金陵,可選一絕景處張之。』因建此亭。(凈看壁介)這壁上單條,想是周昉雪圖了。(末)非也。這是畫友藍瑛新來見贈的。(凈)妙妙!你看雪壓鍾山,正對圖畫,賞心勝地,無過此亭矣。(末吩咐介)就把爐、榼、游具,擺設起來。(外、小生設席坐介)(副凈向凈介)荒亭草具,恃愛高攀,著實得罪了。(凈)說那里話。可笑一班小人,奉承權貴,費千金盛設,十分丑態,一無所取,徒傳笑柄。(副凈)晚生今日埽雪烹茶,清談攀教,顯得老師相高懷雅量,晚生輩也免了幾筆粉抹。(凈)呵呀!那戲場粉筆,最是利害,一抹上臉,再洗不掉;雖有孝子慈孫,都不肯認做祖父的。(末)雖然利害,卻也公道,原以儆戒無忌憚之小人,非為我輩而設。(凈)據學生看來,都吃了奉承的虧。(末)為何?(凈)你看前輩分宜相公嚴嵩,何嘗不是一個文人,現今《鳴鳳記》里抹了花臉,著實丑看。豈非趙文華輩奉承壞了。(副凈打恭介)是是!老師相是不喜奉承的,晚生惟有心悅誠服而已。(末)請酒!(同舉杯介)(副凈問外介)選的妓女,可曾叫到了么?(外稟介)叫到了。(雜領眾妓叩頭介)(凈細看介)(吩咐介)今日雅集,用不著他們,叫他禮部過堂去罷。(副凈)特令到此伺候酒席的。(凈)留下那個年小的罷。(眾下)(凈問介)他喚什么名字?(雜稟介)李貞麗。(凈笑介)麗而未必貞也。(笑向副凈介)我們扮過陶學士了,再扮一折黨太尉何如?(副凈)妙妙!(喚介)貞麗過來斟酒唱曲。(旦搖頭介)(凈)為何搖頭?(旦)不會。(凈)呵呀!樣樣不會,怎稱名妓。(旦)原非名妓。(掩淚介)(凈)你有甚心事,容你說來。

【江兒水】(旦)妾的心中事,亂似蓬,幾番要向君王控。拆散夫妻驚魂迸,割開母子鮮血涌,比那流賊還猛。做啞裝聾,罵著不知惶恐。

 (凈)原來有這些心事。(副凈)這個女子卻也苦了。(末)今日老爺們在此行樂,不必只是訴冤了。(旦)楊老爺知道的,奴家冤苦,也值當不的一訴。

【五供養】堂堂列公,半邊南朝,望你崢嶸。出身希貴寵,創業選聲容,后庭花又添幾種。把俺胡撮弄,對寒風雪海冰山,苦陪觴詠。

 (凈怒介)唗!這妮子胡言亂道,該打嘴了。(副凈)聞得李貞麗,原是張天如、夏彝仲輩品題之妓,自然是放肆的。該打該打!(末)看他年紀甚小,未必是那個李貞麗。(旦恨介)便是他待怎的!

【玉交枝】東林伯仲,俺青樓皆知敬重。乾兒義子從新用,絕不了魏家種。(副凈)好大膽,罵的是那個,快快採去丟在雪中。(外採旦推倒介)(旦)冰肌雪腸原自同,鐵心石腹何愁凍。(副凈)這奴才,當著內閣大老爺,這般放肆,叫我們都開罪了。可恨可恨!(下席踢旦介)(末起拉介)(凈)罷罷!這樣奴才,何難處死,只怕妨了俺宰相之度。(末)是是!丞相之尊,娼女之賤,天地懸絕,何足介意。(副凈)也罷!啟過老師相,送入內庭,揀著極苦的腳色,叫他去當。(凈)這也該的。(末)著人拉去罷!(雜拉旦介)(旦)奴家已拚一死。吐不盡鵑血滿胸,吐不盡鵑血滿胸。

 (拉旦下)(凈)好好一個雅集,被這奴才攪亂壞了。可笑,可笑!(副凈、末連三揖介)得罪,得罪!望乞海涵,另日竭誠罷。(凈)興盡宜回春雪棹。(副凈)客羞應斬美人頭。(凈、副凈從人喝道下)(末弔場介)可笑香君才下樓來,偏撞兩個冤對,這場是非免不了的;若無下官遮蓋,香君性命也有些不妥哩。罷罷!選入內庭,倒也省了幾日懸掛;只是媚香樓無人看守,如何是好?(想介)有了,畫友藍瑛託俺尋寓,就接他暫住樓上;待香君出來,再作商量。

   賞心亭上雪初融,煮鶴燒琴宴鉅公,
     惱殺秦淮歌舞伴,不同西子入吳宮。

  第二十五齣 選 優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正月


 (場上正中懸一匾,書『薰風殿』,兩旁懸聯,書『萬事無如杯在手,百年幾見月當頭』。款書『東閣大學士臣王鐸奉敕書』)(外扮沈公憲,凈扮張燕筑,小旦扮寇白門,丑扮鄭妥娘同上)(外)天子多情愛沈郎。(凈)當年也是畫眉張。(小旦)可憐一樹白門柳。(丑)讓我風流鄭妥娘。(外)我們被選入宮,伺候兩日,怎么還不見動靜。(凈仰看介)此處是薰風殿,乃奏樂之所;聞得圣駕將到,選定腳色,就叫串戲哩。(外)如何名薰風殿?(凈)你不曉得,琴曲里有一句:『南風之薰兮』,取這個意思。(丑)呸!你們男風興頭,要我們女客何用。(小旦)我們女客得了寵眷,做個大嬪妃,還強如他男風哩。(丑)正是,他男風得了寵眷,到底是個小兄弟。(凈)好徒弟,罵及師父來了。(外)咱們掌了班時,不要饒他。(凈)誰肯饒他。明日教動戲,叫老妥試試我的鼓槌子罷。(丑嗤笑,指介)你老張的鼓槌子,我曾試過,沒相干的。(眾笑介)(副凈冠帶扮阮大鋮上)

【遶地游】漢宮如畫,春曉珠簾掛,待粉蝶黃鶯打。歌舞西施,文章司馬,廝混了紅袖烏紗。

 (見介)你們俱已在此,怎的不見李貞麗?(小旦)他從雪中一跌,至今忍痛,還臥在廊下哩。(副凈)圣駕將到,選定腳色,就要串戲;怎么由得他的性兒。(眾)是,是,俺們拉他過來。(同下)(副凈自語介)李貞麗這個奴才,如此可惡,今日凈、丑腳色,一定借重他了。(雜扮二內監執龍扇前引,小生扮弘光帝,又扮二監提壺捧盒,隨上)(小生)滿城煙樹間梁陳,高下樓臺望不真;原是洛陽花里客,偏來管領秣陵春。(坐介)寡人登極御宇,將近一年,幸虧四鎮阻當,流賊不能南下;雖有叛臣倡議欲立潞藩,昨已捕拿下獄。目今外侮不來,內患不生,正在採選淑女,冊立正宮,這也都算小事;只是朕獨享帝王之尊,無有聲色之奉,端居高拱,好不悶也。(副凈跪介)光祿寺卿臣阮大鋮恭請萬安。(小生)平身。(副凈起介)

【掉角兒】(小生)看陽春殘雪早花,蹙愁眉慵游倦耍。(副凈)圣上安享太平,正宜及時行樂;慵游倦耍,卻是為何?(小生)朕有一樁心事,料你也應曉得。(副凈)想怕流賊南犯?(小生)非也。阻隔著黃河雪浪,那怕他天漢浮槎。(副凈)想愁兵弱糧少?(小生)也不是。俺有那鎮淮陰諸猛將,轉江陵大糧艘,有甚爭差。(副凈)既不為內外兵馬,想是正宮未立,配德無人?(小生)也不為此。那禮部錢謙益,采選淑女,不日冊立。有三妃九嬪,教國宜家。(副凈)又不為此,臣曉得了。(私奏介)想因叛臣周鑣、雷縯祚,倡造邪謀,欲迎立潞王耳。(小生)益發說錯了。那奸人倡言惑眾,久已搜拿。

 (副凈低頭沉吟介)卻是為何?(小生)卿供奉內庭,乃朕心腹之臣,怎不曉得朕的心事。(副凈跪介)圣慮高深,臣衷愚昧,其實不能窺測。伏望明白宣示,以便分憂。(小生)朕諭你知道罷,朕貴為天子,何求不遂。只因你所獻《燕子箋》,乃中興一代之樂,點綴太平,第一要事;今日正月初九,腳色尚未選定,萬一誤了燈節,豈不可惱。(指介)你看閣學王鐸書的對聯道:『萬事無如杯在手,百年幾見月當頭』。一年能有幾個元宵,故此日夜躊躕,飲膳俱減耳。(副凈)原來為此,巴里之曲,有廑圣懷,皆微臣之罪也。(叩頭介)臣敢不鞠躬盡瘁,以報主知。(起唱介)

【前腔】忝卿僚填詞辨撾,備供奉詼諧風雅。恨不能腮描粉墨,也情愿懷抱琵琶。但博得歌筵前垂一顧,舞裀邊受寸賞,御酒龍茶,三生僥倖,萬世榮華。這便是為臣經濟,報主功閥。

 (前問介)但不知內庭女樂,少何腳色?(小生)別樣腳色,都還將就得過,只有生、旦、小丑不愜朕意。(副凈)這也容易,禮部送到清客、歌妓,現在外廂,聽候揀選。(小生)傳他進來。(副凈)領旨。(急入領外、凈、旦、小旦、丑上)(俱跪介)(小生問外、凈介)你二人是串戲清客么?(外、凈)不敢,小民串戲為生。(小生)既會串戲,新出傳奇也曾串過么?(外、凈)新出的《牡丹亭》、《燕子箋》、《西樓記》,都曾串過。(小生)既會《燕子箋》,就做了內庭教習罷。(外、凈叩頭介)(小生問介)那三個歌妓,也會《燕子箋》么?(小旦、丑)也曾學過。(小生喜介)益發妙了。(問旦介)這個年小的,怎不答應?(旦)沒學。

(副凈跪介)臣啟圣上,那兩個學過的,例應派做生、旦。這一個沒學的,例應派做丑腳。(小生)既有定例,依卿所奏。(小旦、丑、旦叩頭介)(小生)俱著起來,伺候串戲。(俱起介)(丑背喜介)還是我老妥做了天下第一個正旦。(小生向副凈介)卿把《燕子箋》摘出一曲,叫他串來,當面指點。(外、凈、小旦、丑隨意演《燕子箋》一曲,副凈作態指點介)(小生喜介)有趣,有趣!都是熟口,不愁扮演了。(喚介)長侍斟酒,慶賀三杯。(雜進酒,小生飲介)(小生起介)我們君臣同樂,打一回十番何如?(副凈)領旨。(小生)寡人善於打鼓,你們各認樂器。(眾打雨夾雪一套,完介)(小生大笑介)十分憂愁消去九分了。(喚介)長侍斟酒,再慶三杯。(雜進酒,小生飲介)

【前腔】舊吳宮重開館娃,新揚州初教瘦馬。淮陽鼓崑山絃索,無錫口姑蘇嬌娃。一件件鬧春風,吹煖響,斗晴煙,飄冷袖,宮女如麻。紅樓翠殿,景美天佳。都奉俺無愁天子,語笑喧譁。

 (看旦介)那個年小歌妓,美麗非常,派做丑腳,太屈他了。(問介)你這個年小歌妓,既沒學《燕子箋》,可曾學些別的么?(旦)學過《牡丹亭》。(小生)這也好了,你便唱來。(旦羞不唱介)(小生)看他粉面發紅,像是靦腆;賞他一柄桃花宮扇,遮掩春色。(雜擲紅扇與旦介)(旦持扇唱介)

 〔懶畫眉〕為甚的玉真重溯武陵源,也只為水點花飛在眼前。是他天公不費買花錢,則咱人心上有啼紅怨。咳!辜負了春三二月天。

 (小生喜介)妙絕,妙絕!長侍斟酒,再慶三杯。(雜進酒,小生飲介)(指旦介)看此歌妓,聲容俱佳,豈可長材短用;還派做正旦罷。(指丑介)那個黑色的,倒該做丑腳。(副凈)領旨。(丑撅嘴介)我老妥又不妥了。(小生向副凈介)你把生、丑二腳,領去入班;就叫清客二名,用心教習,你也不時指點。(副凈跪應介)是,此乃微臣之專責,豈敢辭勞。(急領外、凈、小旦、丑下)(小生向旦介)你就在這薰風殿中,把《燕子箋》腳本,三日念會,好去入班。(旦)念會不難,只是沒有腳本。(小生喚介)長侍,你把王鐸抄的楷字腳本,賞與此旦。(雜取腳本付旦,跪接介)(小生)千年只有歌場樂,萬事何須酒國愁。(雜引下)(旦掩淚介)罷了,罷了!已入深宮,那有出頭之日。

【前腔】鎖重門垂楊暮鴉,映疏簾蒼松碧瓦。涼颼颼風吹羅袖,亂紛紛梅落宮髽。想起那拆鴛鴦,離魂慘,隔云山,相思苦,會期難拏。倩人寄扇,擦損桃花。到今日情絲割斷,芳草天涯。

 (嘆介)沒奈何,且去念會腳本;或者天恩見憐,放奴出宮,再會侯郎一面,亦未可知。

【尾聲】從此后入骨髓愁根難拔,真個是廣寒宮姮娥守寡。只這兩日呵!瘦損宮腰剩一把。

   曲終人散日西斜,殿角淒涼自一家,
     縱有春風無路入,長門關住碧桃花。


  第二十六齣 賺 將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正月


【破陣子】(生上)水驛山城煙靄,花村酒肆塵埋。百里白云親舍近,不得斑衣效老萊,從軍心事乖。

 小生侯方域奉史公之命,監軍防河。爭奈主將高傑,性氣乖張,將總兵許定國當面責罵;只恐挑起爭端,難於收救,不免到中軍帳內,勸諫一番。(入介)(副凈扮高傑上)一聲叱退黃河浪,兩手推開紫塞煙。(相見坐介)先生入帳,有何見教。(生)小生千里相隨,只為防河大事。今到睢州呵!

【四邊靜】威名震,人人驚魄,家盡移宅。雞犬不留群,軍民少寧刻。營中一嚇,帳中一責;敵國在蕭墻,禍事恐難測。

 (副凈)那許定國擁兵十萬,夸勝爭強,昨日教場點卯,一個個老弱不堪。欺君糜餉,本當軍法從事,責罵幾聲,也算從輕發放了。(生)元帥差矣。

【福馬郎】此時山河一半改,倚著忠良帥,速奏凱。收拾人心,招納英才,莫將釁端開。成功業,只在將和諧。

 (副凈)雖如此說,那許定國託病不來,倒請俺入城飲酒,總是十分懼怕了。俺看睢州城外,四面皆水,只有單橋小路,也是可守之邦。明日叫他讓出營房,留俺歇馬。他若依時便罷,若不依時,俺便奪他印牌,另委別將,卻也容易。(生搖手介)這事萬萬行不得,昨日教場一罵,爭端已起。自古道:『強龍不壓地頭蛇』,他在唇齒肘臂之間,早晚生心,如何防備。(副凈指生介)書生之見,益發可笑。俺高傑威名蓋世,便是黃、劉三鎮,也拜下風;這許定國不過走狗小將,有何本領,俺倒防備起他來。(生打恭介)是,是,是!元帥既有高見,小生何用多言。就此辭歸,竟在鄉園中,打聽元帥喜信罷。(副凈拱介)但憑尊意。(生冷笑拂袖下)(副凈起喚介)叫左右。(凈、丑扮二將上)元帥呼喚,有何軍令?(副凈)你二將各領數騎,隨我入城飲酒頑耍。這大營人馬,不許擅動。(凈、丑)得令。(即下)(領四卒上)(副凈)就此前行。(騎馬遶場介)

【劃鍬兒】南朝劃就黃河界,東流把住白云隘;飛鳥不能來,強弓何用買。(合)望荒城柳栽,上危橋板壞;按轡徐行,軍容瀟灑。

 (暫下)(外扮家將捧印牌上)殺人不用將軍印,奏凱全憑娘子軍。咱乃睢州許總兵的家將,俺總爺被高傑一罵,嚇得水瀉不止。虧了夫人侯氏,有膽有謀,昨夜畫定計策;差俺捧著牌印,前來送交,就請他進城筵宴。約定飲酒中間,放炮為號,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。倒也是條妙計,只不知天意若何,好怕人也。(望介)遠望高傑前來,不免在橋頭跪接。(副凈等唱前合上)(外跪接介)(副凈問介)你是何處差官?(外)小的是總兵許定國家將,叩接元帥大老爺。(副凈)那許總兵為何不接?(外)許總兵臥病難起,特差小的送到牌印,就請元帥爺進城筵宴,點查兵馬。(副凈)席設何處?(外)設在察院公署。(副凈)左右收了牌印。(凈、丑收介)(副凈笑介)妙,妙,牌印果然送到,明日安營歇馬,任俺區處了。(吩咐外介)你便引馬前行。(外前引,唱前合,行介)(外跪稟介)已到察院,請元帥爺入席。(副凈下馬入坐介)(吩咐介)軍卒外面伺候。(向凈、丑介)你二將不同別個,便坐下席,陪俺歡樂。(凈、丑安放牌印,叩頭介)告坐了。(就地列坐介)(外斟副凈酒介)(末、小生扮二將斟凈、丑酒介)(又副凈、凈、丑身旁各立一雜擺菜介)(外)請酒。(副凈怒介)這樣薄酒,拿來灌俺。(摔杯介)(外急換酒介)(外)請菜。(副凈怒介)這樣冷菜,如何下箸。(摔箸介)(外急換菜介)(副凈)今日正月初十,預賞元宵,怎的花燈優人,全不預備。

(外跪稟介)稟元帥爺,這睢州偏僻之所,沒處買燈叫戲。且把衙門燈籠懸掛起來,軍中鼓角吹打一通罷。(掛燈吹打介)(副凈向凈、丑介)我們多飲幾杯。

【普天樂】鎮河南,威風大,柳營列,星旗擺。燈筵上,燈筵上,將印兵牌。(凈、丑起奉副凈酒介)行軍令,酒似官差。(副凈與凈、丑猜拳介)任譁拳叫彩,三家拇陣排。(外、末、小生)這八卦圖中新勢,只怕鬼谷難猜。

 (凈、丑)小的酒都有了,今日還要伺候元帥爺點查兵馬哩。(副凈)天色已晚,明日點查罷,大家再飲幾杯。(又斟酒飲介)(內放紙炮介)(雜急拿副凈手,外拔刀欲殺,副凈掙脫跳梁上介)(一雜急拿凈手,末殺死凈介)(一雜急拿丑手,小生殺死丑介)(聞炮聲拿殺要一齊介)(外喊介)高傑走脫了,快尋,快尋。(雜點火把各處尋介)(外仰視介)頂破椽瓦,想是爬房走了。(雜又尋介)(外指介)那樓脊獸頭邊,閃閃綽綽,似有人影。快快放箭!(末、小生放箭介)(副凈跳下介)(雜拿住副凈手介)(外認介)果然是老高哩。(副凈呵介)好反賊,俺是皇帝差來防河大帥,你敢害我?(外)俺只認的許總爺,不認的甚么黃的黑的,快伸頭來。(副凈跳介)罷了,罷了!俺高傑有勇無謀,竟被許定國賺了。(頓足介)咳!悔不聽侯生之言,致有今日。(伸脖介)取我頭去。(外指介)老高果然是條好漢。(割副凈頭,手提介)(喚介)兩個兄弟快捧牌印,大家回報總爺去。(末、小生捧牌印介)(末)且莫慌張,三將雖死,還有小卒在外哩。(外)久已殺得乾凈了。(小生)還有一件,城外大營,明日知道,必來報仇。快去回了總爺,求侯夫人妙計。(外)侯夫人妙計,早已領來了。今夜悄悄出城,帶著高傑首級獻與北朝,就引著北朝人馬,連夜踏冰渡河,殺退高兵。算我們下江南第一功了。

   宛馬嘶風緩轡來,黃河冰上北門開,
   南朝正賞春燈夜,讓我當筵殺將才。


  第二十七齣 逢 舟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二月


【水底魚】(凈扮蘇崑生背包裹騎驢急上)戎馬紛紛,煙塵一望昏;魂驚心震,長亭連遠村。(丑扮執鞭人趕呼介)客官慢走,你看黃河堤上,逃兵亂跑,不要被他奪了驢去。(凈不聽,急走介)(雜扮亂兵三人迎上)棄甲掠盾,抱頭如鼠奔;無暇笑哂,大家皆敗軍,大家皆敗軍。(遇凈,推下河,奪驢跑下)(丑趕下)(凈立水中,頭頂包裹高叫介)救人呀,救人呀!(外扮舟子撐船,小旦扮李貞麗貧妝上)

【前腔】流水渾渾,風濤拍禹門;堤邊浪穩,泊舟楊柳根。(欲泊船介)(小旦喚介)駕長,你看前面淺灘中,有人喊叫;我們撐過船去,救他一命,積個陰騭如何?(外)黃河水溜,不是當耍的。(小旦)人行好事,大王爺爺自然加護的。(外)是,是,待我撐過去。(撐介)風急水緊,舍生來救人;哀聲迫窘,殘生一半魂,殘生一半魂。

 (近凈呼介)快快上來,合該你不死,遇著好人。(伸篙下,凈攀篙上船介)(作顫介)好冷,好冷!(外取乾衣與凈介)(小旦背立介)(凈換衣介)多謝駕長,是俺重生父母。(叩介)(外)不干老漢事,虧了這位娘子叫我救你的。(凈作揖起,驚認介)你是李貞娘,為何在這船里?(小旦驚認介)原來是蘇師父。你從何處來?(凈)一言難盡。(小旦)請坐了講。(坐介)(外泊船介)且到岸上買壺酒吃去。(下)

【瑣窗寒】(凈)一從你嫁朱門,鎖歌樓,疊舞裙;寒風冷雪,哭殺香君。(小旦掩淚介)香君獨住,怎生過活。(凈)他託俺前來尋訪侯郎。征人戰馬,侯郎無信,茫茫驛路殷勤問。(小旦問介)因何落水﹖(凈)正在堤上行走,被亂兵奪驢,把俺推下水的。蒙救出濁流,故人今夕重近。

 (小旦)原來如此,合該師父不死,也是奴家有緣,又得一面。(凈問介)貞娘,你既入田府,怎得到此?(小旦)且取火來,替你烘乾衣裳,細細告你。(小旦取火盆上介)(副凈扮舟子撐船,生坐船急上)才離虎豹千林霧,又逐鯨鯢萬里波。(呼介)駕長,這是呂梁地面了,扯起篷來,早趕一程;明日要起早哩。(副凈)相公不要性急,這樣風浪,如何行的。前面是泊船之所,且靠幫住一宿罷。(生)憑你。(泊船介)(生)驚魂稍定,不免略打個盹兒。(臥介)(凈烘衣,小旦旁坐談介)奴家命苦,如今又不在那田家了。想起那晚。

【前腔】匆忙扮作新人,奪藏嬌,金屋春;一身寵愛,盡壓釵裙。(凈)這好的狠了。(小旦)誰知田仰嫡妻,十分悍妒。獅威勝虎,蛇毒如刃。把奴揪出洞房,打個半死。(凈)呀,呀!了不得,那田仰怎不解救。(小旦)田郎有氣吞聲忍,竟將奴賞與一個老兵。(凈)既然轉嫁,怎么在這船上。(小旦)此是漕標報船,老兵上岸下文書去了。奴自坐船頭,舊人來說新恨。

 (生一邊細聽介)(聽完起坐介)隔壁船中,兩個人絮絮叨叨,談了半夜,那漢子的聲音,好似蘇崑生,婦人的聲音,也有些相熟;待我猛叫一聲,看他如何?(叫介)蘇崑生!(凈忙應介)那個喚我?(生喜介)竟是蘇崑生。(出見介)(凈)原來是侯相公,正要去尋,不想這里撞著。謝天謝地,遇的恰好。(喚介)請過船來,認認這個舊人。(生過船介)還有那個?(見旦驚認介)呀!貞娘如何到此,奇事奇事,香君在那里?(小旦)官人不知,自你避禍夜走,香君替你守節,不肯下樓。(生掩淚介)(小旦)后來馬士英差些惡仆,拿銀三百,硬娶香君,送與田仰。(生驚介)我的香君,怎的他適了?(小旦)嫁是不曾嫁;香君懼怕,碰死在地。(生大哭介)我的香君,怎的碰死了?(小旦)死是不曾死,碰的鮮血滿面;那門外還聲聲要人,一時無奈,妾身竟替他嫁了田仰。(生喜介)好,好!你竟嫁與田仰了,今日坐船要往那里去?(小旦)就住在船上。(生)為何?(旦羞介)(凈)他為田仰妒婦所逐,如今轉嫁這船上一位將爺了。(生微笑介)有這些風波,可憐,可憐!(問凈介)你怎得到此?(凈)香君在院,日日盼你,託俺寄書來的。(生急問介)書在那里?

【奈子花】(凈取包介)這封書不是箋紋,摺宮紗夾在斑筠。題詩定情,催妝分韻。(生接扇介)這是小生贈他的詩扇。(凈指扇介)看桃花半邊紅暈,情懇!千萬種語言難盡。

 (生看扇問介)那一面是誰畫的桃花?(凈)香君碰壞花容,濺血滿扇,楊龍友添上梗葉,成了幾筆折枝桃花。(生細看喜介)果然是些血點兒,龍友點綴,卻也有趣。這柄桃花扇,倒是小生之寶了。(問介)你為何今日帶來?(凈)在下出門之時,香君說道,千愁萬苦俱在扇頭,就把扇兒當封書罷!故此寄來的。(生又看,哭介)香君香君!叫小生怎生報你也!(問凈介)你怎的尋著貞娘來?(凈指唱介)

【前腔】俺呵,走長堤驢背辛勤,遇逃兵推下寒津。(生)呵呀!受此驚險。(問介)怎的不曾濕了扇兒?(凈作勢介)橫流沒肩,高擎書信,將蘭亭保全真本。(生拱介)為這把桃花扇,把性命都輕了,真可感也。(問介)后來怎樣呢?(凈)虧了貞娘,不怕風浪,移船救我。思忖,從井救別人誰肯。

 (生)好好!若非遇著貞娘,這黃河水溜,誰肯救人。(小旦)妾本無心,救他上船,才認的是蘇師父。(生)這都是天緣湊巧處。(凈)還不曾問侯相公,因何南來?(生)俺自去秋隨著高傑防河,不料匹夫無謀,不受諫言;被許定國賺入睢州,飲酒中間,遣人刺死。小生不能存住,買舟黃河,順流東下。你看大路之上,紛紛亂跑,皆是敗兵,叫俺有何面目,再見史公也。(凈)既然如此,且到南京,看看香君,再作商量。(生)也罷,別過貞娘,趁早開船。(小旦)想起在舊院之時,我們一家同住;今日船中,只少一個香君,不知今生還能相見否。

【金蓮子】一家人離散了,重聚在水云。言有盡,離緒百分;掌中嬌養女,何日說艱辛。

 (生)只怕有人蹤跡,崑老快快換衣,就此別過罷。(凈換衣介)(生、凈掩淚過船介)(凈)歸計登程猶未準。(生)故人見面轉添愁。(副凈撐船下)(小旦)妾心厭倦煙花,伴著老兵度日,卻也快活。不意故人重逢,又惹一天舊恨;你聽濤聲震耳,今夜那能成寐也。

   悠悠萍水一番親,舊恨新愁幾句論;
   漫道浮生無定著,黃河亦有住家人。

  第二十八齣 題 畫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三月


 (小生扮山人藍瑛上)美人香冷繡床閑,一院桃開獨閉關;無限濃春煙雨里,南朝留得畫中山。自家武林藍瑛,表字田叔,自幼馳聲畫苑。與貴筑楊龍友筆硯至交,聞他新轉兵科,買舟來望,下榻這媚香樓上。此樓乃名妓香君梳妝之所,美人一去,庭院寂寥,正好點染云煙,應酬畫債。不免將文房畫具,整理起來。(作洗硯、滌筆、調色、揩盞介)沒有凈水怎處?(想介)有了,那花梢曉露,最是清潔,用他調丹濡粉,鮮秀非常。待我下樓,向后園收取。(手持色盞暫下)

【破齊陣】(生新衣上)地北天南蓬轉,巫云楚雨絲牽。巷滾楊花,墻翻燕子,認得紅樓舊院。觸起閑情柔如草,攪動新愁亂似煙,傷春人正眠。

 小生在黃河舟中,遇著蘇崑生,一路同行,心忙步急,不覺來到南京。昨晚旅店一宿,天明早起,留下崑生看守行李;俺獨自來尋香君,且喜已到院門之外。

【刷子序犯】只見黃鶯亂囀,人蹤悄悄,芳草芊芊。粉壞樓墻,苔痕綠上花磚。應有嬌羞人面,映著他桃樹紅妍;重來渾似阮劉仙,借東風引入洞中天。

 (作推門介)原來雙門虛掩,不免側身潛入,看有何人在內。(入介)

【朱奴兒犯】呀,驚飛了滿樹雀喧,踏破了一墀蒼蘚。這泥落空堂簾半卷,受用煞雙棲紫燕。閑庭院,沒個人傳,躡蹤兒回廊一遍,直步到小樓前。

 (上指介)這是媚香樓了。你看寂寂寥寥,湘簾晝卷,想是香君春眠未起。俺且不要喚他,慢慢的上了妝樓,悄立帳邊;等他自己醒來,轉睛一看,認得出是小生,不知如何驚喜哩!(作上樓介)

【普天樂】手拽起翠生生羅襟軟,袖撥開綠楊線。一層層欄壞梯偏,一樁樁塵封網肙。艷濃濃樓外春不淺,帳里人兒靦腆。(看幾介)從幾時收拾起銀撥冰絃;擺列著描春容脂箱粉盞,待做個女山人畫叉乞錢。

 (驚介)怎的歌樓舞榭,改成個畫院書軒,這也奇了。(想介)想是香君替我守節,不肯做那青樓舊態,故此留心丹青,聊以消遣春愁耳。(指介)這是香君臥室,待我輕輕推開。(推介)呀!怎么封鎖嚴密,倒像久不開的;這又奇了,難道也沒個人看守。(作背手徬徨介)

【鴈過聲】蕭然,美人去遠,重門鎖,云山萬千,知情只有閑鶯燕。盡著狂,盡著顛,問著他一雙雙不會傳言。熬煎,才待轉,嫩花枝靠著疏籬顫。(下聽介)簾櫳響,似有個人略喘。

 (瞧介)待我看是誰來。(小生持盞上樓,驚見介)你是何人,上我寓樓?(生)這是俺香君妝樓,你為何寓此?(小生)我乃畫士藍瑛。兵科楊龍友先生送俺來寓的。(生)原來是藍田老,一向久仰。(小生問介)臺兄尊號?(生)小生河南侯朝宗,亦是龍友舊交。(小生驚介)呵呀!文名震耳,才得會面。請坐請坐!(坐介)(生)我且問你,俺那香君那里去了?(小生)聽說被選入宮了。(生驚介)怎……怎的被選入宮了!幾時去的?(小生)這倒不知。(生起,掩淚介)

【傾盃序】尋遍,立東風漸午天,那一去人難見。(瞧介)看紙破窗櫺,紗裂簾幔。裹殘羅帕,戴過花鈿,舊笙簫無一件。紅鴛衾盡卷,翠菱花放扁,鎖寒煙,好花枝不照麗人眠。

 想起小生定情之日,桃花盛開,映著簇新新一座妝樓;不料美人一去,零落至此。今日小生重來,又值桃花盛開,對景觸情,怎能忍住一雙眼淚。(掩淚坐介)

【玉芙蓉】春風上巳天,桃瓣輕如翦,正飛綿作雪,落紅成霰。不免取開畫扇,對著桃花賞玩一番。(取扇看介)濺血點作桃花扇,比著枝頭分外鮮。這都是為著小生來。攜上妝樓展,對遺跡宛然,為桃花結下了死生冤。

 (小生)請教這扇上桃花,何人所畫?(生)就是貴東楊龍友的點染。(小生)為何對之揮淚?(生)此扇乃小生與香君訂盟之物。

【山桃紅】那香君呵!手捧著紅絲硯,花燭下索詩篇。(指介)一行行寫下鴛鴦券。不到一月,小生避禍遠去,香君閉門守志,不肯見客,惹惱了幾個權貴。放一群吠神仙朱門犬。那時硬搶香君下樓,香君著急,把花容呵,似鵑血亂灑啼紅怨。這柄詩扇恰在手中,竟為濺血點壞。(小生)可惜可惜!(生)后來楊龍友添上梗葉,竟成了幾筆折枝桃花。(拍扇介)這桃花扇在,那人阻春煙。

 (小生看介)畫的有趣,竟看不出是血跡來。(問介)這扇怎生又到先生手中?(生)香君思念小生,托他師父到處尋俺,把這桃花扇,當了一封錦字書。小生接得此扇,跋涉來訪,不想香君又入宮去了。(掩淚介)(末扮楊龍友冠帶,從人喝道上)臺上久無秦弄玉,船中新到米襄陽。(雜入報介)兵科楊老爺來看藍相公,門外下轎了。(小生慌迎見介)(末上樓見生,揖介)侯兄幾時來的?(生)適才到此,尚未奉拜。(末)聞得一向在史公幕中,又隨高兵防河。昨見塘報,高傑於正月初十日,已為許定國所殺,那時世兄在那里來?(生)小弟正在鄉園,忽遇此變,扶著家父逃避山中,一月有余。恐為許兵蹤跡,故又買舟南來。路遇蘇崑生,持扇相訪,只得連夜赴約。竟不知香君已去。(問介)請問是幾時去的?(末)正月人日被選入宮的。(生)到幾時才出來?(末)遙遙無期。(生)小生只得在此等他了。(末)此處無可留戀,倒是別尋佳麗罷。(生)小生怎忍負約,但得他一信,去也放心。

【尾犯序】望咫尺青天,那有個瑤池女使,偷遞情箋。明放著花樓酒榭,丟做個雨井煙垣。堪憐!舊桃花劉郎又撚,料得新吳宮西施不愿。橫揣俺天涯夫婿,永巷日如年。

 (末)世兄不必愁煩,且看田叔作畫罷。(小生畫介)(生、末坐看介)這是一幅桃源圖?(小生)正是。(末問介)替那家畫的?(小生)大錦衣張瑤星先生,新修起松風閣,要裱做照屏的。(生贊介)妙妙!位置點染,別開生面,全非金陵舊派。(小生作畫完介)見笑,見笑!就求題詠幾句,為拙畫生色如何?(生)不怕寫壞,小生就獻丑了。(題介)原是看花洞里人,重來那得便迷津,漁郎誑指空山路,留取桃源自避秦。歸德侯方域題。(末讀介)佳句。寄意深遠,似有微怪小弟之意。(生)豈敢!(指畫介)

【鮑老催】這流水溪堪羨,落紅英千千片。抹云煙,綠樹濃,青峰遠。仍是春風舊境不曾變,沒個人兒將咱系戀。是一座空桃源,趁著未斜陽將棹轉。

 (起介)(末)世兄不要埋怨,而今馬、阮當道,專以報讎雪恨為事;俺雖至親好友,不敢諫言。恰好人日設席,喚香君供唱;那香君性氣,你是知道的,手指二公一場好罵。(生)呵呀!這番遭他毒手了。(末)虧了小弟在旁,十分勸解,僅僅推入雪中,吃了一驚。幸而選入內庭,暫保性命。(向生介)世兄既與香君有舊,亦不可在此久留。(生)是,是!承教了。(同下樓行介)

【尾聲】熱心腸早把冰雪嚥,活冤業現擺著麒麟楦。(收扇介)俺且抱著扇上桃花閑過遣。

 (竟下介)(末)我們別過藍兄,一同出去罷。(生)正是忘了作別。(作別介)請了!(小生先閉門下)(生、末同行介)

   (生)重到紅樓意惘然,(末)閑評詩畫晚春天,
   (生)美人公子飄零盡,(末)一樹桃花似往年。


  第二十九齣 逮 社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三月


【鳳凰閣】(丑扮書客蔡益所上)堂名二酉,萬卷牙籤求售。何物充棟汗車牛,混了書香銅臭。賈儒商秀,怕遇著秦皇大搜。

 在下金陵三山街書客蔡益所的便是。天下書籍之富,無過俺金陵;這金陵書鋪之多,無過俺三山街;這三山街書客之大,無過俺蔡益所。(指介)你看十三經、廿一史、九流三教、諸子百家、腐爛時文、新奇小說,上下充箱盈架,高低列肆連樓。不但興南販北,積古堆今,而且嚴批妙選,精刻善印。俺蔡益所既射了貿易詩書之利,又收了流傳文字之功;憑他進士舉人,見俺作揖拱手,好不體面。(笑介)今乃乙酉鄉試之年,大布恩綸,開科取士。準了禮部尚書錢謙益的條陳,要亟正文體,以光新治。俺小店乃坊間首領,只得聘請幾家名手,另選新篇。今日正在里邊刪改批評,待俺早些貼起封面來。(貼介)風氣隨名手,文章中試官。(下)(生、凈背行囊上)

【水紅花】(生)當年煙月滿秦樓,夢悠悠,簫聲非舊。人隔銀漢幾重秋,信難投,相思誰救。(喚介)崑老,我們千里跋涉,為赴香君之約。不料他被選入宮,音信杳然,昨晚掃興回來;又怕有人蹤跡,故此早早移寓。但不知那處僻靜,可以多住幾時,打聽音信。等他詩題紅葉,白了少年頭。佳期難道此生休也啰?

 (凈)我看人情已變,朝政日非;且當道諸公,日日羅織正人,報復夙怨。不如暫避其鋒,把香君消息,從容打聽罷。(生)說的也是,但這附近州郡,別無相知;只有好友陳定生住在宜興,吳次尾住在貴池。不免訪尋故人,倒也是快事。(行介)

【前腔】故人多狎水邊鷗,傲王侯,紅塵拂袖。長安棋局不勝愁,買孤舟,南尋煙岫。(凈)來到三山街書鋪廊了,人煙稠密,趲行幾步才好。(疾走介)妨他豺狼當道,冠帶幾獼猴。三山榛莽水狂流也啰。

 (生指介)這是蔡益所書店,定生、次尾常來寓此,何不問他一信。(住看介)那廊柱上貼著新選封面,待我看來。(讀介)『復社文開』。(又看介)這左邊一行小字,是『壬午、癸未房墨合刊』;右邊是『陳定生、吳次尾兩先生新選』。(喜介)他兩人難道現寓此間不成?(凈)待我問來。(叫介)掌柜的那里?(丑上)請了,想要買甚么書籍么?(生)非也。要借問一信。(丑)問誰?(生)陳定生、吳次尾兩位相公來了不曾?(丑)現在里邊,待我請他出來。(丑下)(末、小生同上見介)呀!原來是侯社兄。(見凈介)蘇崑老也來了。(各揖介)(末問介)從那來的?(生)從敝鄉來的。(小生問介)幾時進京?(生)昨日才到。

【玉芙蓉烽】煙滿郡州,南北從軍走;嘆朝秦暮楚,三載依劉。歸來誰念王孫瘦,重訪秦淮簾下鉤。徘徊久,問桃花昔游,這江鄉,今年不似舊溫柔。

 (問末、小生介)兩兄在此,又操選政了?(末、小生)見笑。

【前腔】金陵舊選樓,聯榻同良友;對丹黃筆硯,事業千秋。六朝衰弊今須救,文體重開韓柳歐。傳不朽,把東林盡收,才知俺中原復社附清流。

 (內喚介)請相公們里邊用茶。(末、小生)來了。(讓生、凈入介)(雜扮長班持拜帖上)我家官府阮大鋮,新陞兵部侍郎;特賜蟒玉,欽命防江。今日到三山街拜客,只得先來。(副凈扮阮大鋮蟒、玉,驕態,坐轎,雜持傘、扇引上)

【朱奴兒】(副凈)排頭踏青衣前走,高軒穩扇蓋交抖。看是何人坐上頭,是當日胯下韓侯。(雜稟介)請老爺停轎,與僉都越老爺投帖。(雜投帖介)(副凈停轎介)吩咐左右,不必打道,盡著百姓來瞧。(搧扇大說介)我阮老爺今日欽賜蟒玉,大轎拜客。那班東林小人,目下奉旨搜拿,躲的影兒也沒了。(笑介)才顯出誰榮誰羞,展開俺眉頭皺。

 (看書鋪介)那廊柱上帖的封面,有甚么復社字樣;叫長班揭來我瞧。(雜揭封面,送副凈讀介)『復社文開。陳定生吳次尾新選。』(怒介)嗄!復社乃東林后起,與周鑣、雷縯祚同黨;朝廷正在拿訪,還敢留他選書。這個書客也大膽之極了。快快住轎!(落轎介)(副凈下轎,坐書鋪吩咐介)速傳坊官。(雜喊介)坊官那里?(凈扮坊官急上,跪介)稟大老爺,傳卑職有何吩咐?

【前腔】(副凈)這書肆不將法守,通惡少復社渠首。奉命今將逆黨搜,須得你蔓引株求。(凈)不消大老爺費心,卑職是極會拿人的。(進入拿丑上)犯人蔡益所拿到了。(丑跪稟介)小人蔡益所并未犯法。(副凈)你刻什么《復社文開》,犯法不小。(丑)這是鄉會房墨,每年科場要選一部的。(副凈喝介)唗!目下訪拿逆黨,功令森嚴,你容留他們選書,還敢口強,快快招來。(丑)不干小人事,相公們自己走來,現在里面選書哩。(副凈)既在里面,用心看守,不許走脫一人。(丑應下)(副凈向凈私語介)訪拿逆黨,是鎮撫司的專責,速遞報單,叫他校尉拿人。傳緹騎重興獄囚,笑楊左今番又休。

 (凈)是。(速下)(副凈上轎介)(生、末、小生拉轎,喊介)我們有何罪過,著人看守;你這位老先生,不畏天地鬼神了。(副凈微笑介)學生并未得罪,為何動起公憤來。(拱介)請教諸兄尊姓臺號?(小生)俺是吳次尾。(末)俺是陳定生。(生)俺是侯朝宗。(副凈微怒介)哦!原來就是你們三位!今日都來認認下官。

【剔銀燈】堂堂貌鬚長似帚,昂昂氣胸高如斗。(向小生介)那丁祭之時,怎見的阮光祿難司籩和豆。(向末介)那借戲之時,為甚把燕子箋弄俺當場丑。(向生介)堪羞!妝奩代湊,倒惹你裙釵亂丟。

 (生)你就是阮鬍子,今日報讎來了。(末、小生)好,好,好!大家扯他到朝門外,講講他的素行去。(副凈佯笑介)不要忙,有你講的哩。(指介)你看那來的何人?(副凈坐轎下)(雜扮白靴四校尉上)(亂叫介)那是蔡益所?(丑)在下便是,問俺怎的?(雜)俺們是駕上來的,快快領著拿人。(丑)要拿那個?(雜)拿陳、吳、侯三個秀才。(生)不要拿。我們都在這邊哩,有話說來。(雜)請到衙門里說去罷!(竟丟鎖套三人下)(丑弔場介)這是那里的帳。(喚介)蘇兄快來!(凈扮蘇崑生上)怎么樣的了?(丑)了不得,了不得!選書的兩位相公拿去罷了,連侯相公也拿去了。(凈)有這等事!

【前腔】(合)兇兇的縲絏在手,忙忙的捉人飛走;小復社沒個東林救,新馬阮接著崔田后。堪憂!昏君亂相,為別人公報私讎。

 (凈)我們跟去,打聽一個真信,好設法救他。(丑)正是。看他安放何處,俺好早晚送飯。


   (丑)朝市紛紛報怨讎,(凈)乾坤付與杞人憂,
   (丑)倉皇誰救焚書禍,(凈)只有寧南一左侯。

第三十齣 歸 山
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三月


【粉蝶兒】(外白髯扮張薇冠帶上)何處家山,回首上林春老,秣陵城煙雨蕭條。歎中興,新霸業,一聲長嘯。舊宮袍,襯著嬾散衰貌。

 下官張薇,表字瑤星,原任北京錦衣衛儀正之職。避亂南來,又遇新主中興,錄俺世勳,仍補舊缺。不料權奸當道,朝局日非,新於城南修起三間松風閣,不日要投閑歸老。只因有逆案兩人,乃禮部主事周鑣,按察副使雷縯祚,馬、阮挾讎,必欲置之死地。下官深知其冤,只是無法可救,中夜躊躇,故此去志未決。

【尾犯序】黨禍起新朝,正士寒心,連袂高蹈。俺有何求,為他人操刀。急逃!蓋了座松風草閣,等著俺白云嘯傲;只因這沈冤未解夢空勞。

 (副凈扮家僮上,稟介)稟老爺,鎮撫司馮可宗拿到逆黨三名,候老爺升廳發放。(雜扮校尉四人,持刑具羅列介)(外升廳介)(凈扮解役投文,押生、末、小生帶鎖上)(跪介)(外看文問介)據坊官報單,說爾等結社朋謀,替周鑣、雷縯祚行賄打點,因而該司捕解;快快從實招來,免受刑拷。

【前腔】(末、小生)難招!筆硯本吾曹,復社青衿,評選文稿。無罪而殺,是坑儒根苗。(生)休拷!俺來此攜琴訪友,并不曾流連夜曉。無端的池魚堂燕一時燒。

 (外)據爾所供,一無實跡,難道本衙門誣良為盜不成!(拍驚堂介)叫左右預備刑具,叫他逐個招來。(末前跪介)老大人不必動怒。犯生陳貞慧,直隸宜興人,不合在蔡益所書坊選書,并無別情。(小生前跪介)犯生吳應箕,直隸貴池人,不合與陳貞慧同事,并無別情。(外向凈介)既在蔡益所書坊,結社朋謀,行賄打點,彼必知情。為何竟不拿到?(投籤與凈介)速拿蔡益所質審。(凈應下)(生前跪介)犯生侯方域,河南歸德府人,游學到京,與陳貞慧、吳應箕文字舊交。才來拜望,一同拿來了。并無別情。(外想介)前日藍田叔所畫桃源圖,有歸德侯方域題句。(轉問介)你是侯方域么?(生)犯生便是。(外拱介)失敬了!前日所題桃源圖,大有見解,領教,領教!(吩咐介)這事與你無干,請一邊候。(生)多謝超豁了。(一邊坐介)(凈持籤上)(稟介)稟老爺,蔡益所店門關閉,逃走無蹤了。(外)朋謀打點,全無證據,如何審擬。(尋思介)(副凈持書送上介)王、錢二位老爺有公書。(外看介)原來是內閣王覺斯,大宗伯錢牧齋,兩位老先生公書。待俺看來!(開書背看,點頭介)說的有理,竟不知陳、吳二犯,就是復社領袖。

【紅衲襖】一個是定生兄,藝苑豪;一個是主騷壇,吳次老。為甚的冶長無罪拘皋陶,俺怎肯禍興黨錮推又敲。大錦衣,權自操;黑獄中,白日照。莫教名士清流賈禍含冤也,把中興文運凋。

 (轉拱介)陳、吳兩兄,方才得罪了。(問介)王覺斯、錢牧齋二位老先生,一向交好么?(末、小生)并無相與。(外)為何發書,極道兩兄文名,囑俺開釋?(末、小生)想出二公主持公道之意。(外)是,是。下官雖系武職,頗讀詩書,豈肯殺人媚人。(吩咐介)這事冤屈,請一邊候;待俺批回該司,速行釋放便了。(批介)(末、小生一邊坐介)(副凈持朝報送上介)稟老爺,今日科抄有要緊旨意,請老爺過目。(外看報介)『內閣大學士馬一本,為速誅叛黨,以靖邪謀事。犯官周鑣、雷縯祚,私通潞藩,叛跡顯然;乞早正法,曉示臣民等語。奉旨周鑣、雷縯祚,著監候處決。又兵部侍郎阮一本,為捕滅社黨,廓清皇圖事。照得東林老奸,如蝗蔽日;復社小丑,似蝻出田。蝗為現在之災,捕之欲盡;蝻為將來之患,滅之勿遲。臣編有《蝗蝻錄》,可按籍而收也等語。奉旨這東林社黨,著嚴行捕獲,審擬具奏;該衙門知道!』(外驚介)不料馬、阮二人,又有這番舉動,從此正人君子無孑遺矣。

【前腔】俺正要省約法,畫獄牢;那知他鑄刑書,加炮烙。莫不是清流欲向濁流拋,莫不是黨碑又刻元祐號。這法網,人怎逃;這威令,誰敢拗。眼見復社東林盡入囹圄也,試新刑,搜爾曹。

 (向生等介)下官憐爾無辜,正思開釋。忽然奉此嚴旨,不但周、雷二公定了死案;從此東林、復社,那有漏網之人。(生等跪求介)尚望大人超豁。(外)俺若放了諸兄,倘被別人拿獲,再無生理,且不要忙。(批介)據送三犯,朋謀打點,俱無實跡。俟拿到蔡益所之日,審明擬罪可也。(向生等介)那鎮撫司馮可宗,雖系功名之徒,卻也良心未喪,待俺寫書與他。(寫介)老夫待罪錦衣,多歷年所,門戶黨援,何代無之。總之君子、小人,互為盛衰,事久則變,勢極必反:我輩職司風紀,不可隨時偏倚,代人操刀。天道好還,公論不泯,慎勿自貽后悔也。(拱介)諸兄暫屈獄中,自有昭雪之日。(凈、雜押生等俱下)(外退堂介)俺張薇原是先帝舊臣,國破家亡,已絕功名之念,為何今日出來助紂為虐。自古道:『知幾不俟終日』。看這光景,尚容躊躇再計乎。(喚介)家僮快牽馬來,我要到松風閣養病去了。(副凈牽馬上)坐馬在此。(外上馬,副凈隨行介)

【解三醒】(外)好趁著晴春晚照,滿路上絮舞花飄。遙望見城南蒼翠山色好,把紅塵客夢全消。且喜已到松風閣,這是俺的世外桃源;不免下馬登樓,趁早料理起來。(下馬登樓介)清泉白石人稀到,一陣松風響似濤。(喚介)叫園丁撐開門窗,拂凈欄檻,俺好從容眺望。(雜扮園丁收拾介)燕泥沾落絮,蛛網肙飛花。稟老爺,收拾乾凈了。(下)(外窺窗介)你看松陰低戶,沁的人心骨皆涼。此處好安吟榻。(又憑欄介)你看春水盈池,照的人鬚眉皆碧。此處好支茶? 。(忽笑介)來的慌了,冠帶袍靴全未脫卻;如此打扮,豈是桃源中人。可笑,可笑!(喚介)家僮開了竹箱,把我買下的箬笠、芒鞋、蘿? 、鶴氅,替俺換了。(換衣帶介)堪投老,才修完三間草閣,便解宮袍。

 (凈扮校尉鎖丑牽上)松間批駕帖,竹里驗公文。方才拿住蔡益所,聞得張老爺來此養病,只得趕來銷籤。(叫介)門上大叔那里?(副凈出問介)來稟何事,如此緊急?(凈)稟老爺,拿到蔡益所了,特來銷籤。(繳籤介)(副凈上樓,稟介)衙門校尉帶著蔡益所回話。(外驚介)拿了蔡益所,他三人如何開交。(想介)有了,叫校尉樓下伺候,聽俺吩咐。(副凈傳凈跪樓下介)(外吩咐介)這件機密重案,不可絲毫泄漏;暫將蔡益所羈候園中,待我回衙,細細審問。(凈)是。(將丑拴樹介)(凈欲下介)(外)轉來,園中窄狹,把這匹官馬,牽回喂養;我的冠帶袍靴,你也順便帶去。我還要多住幾時,不許擅來啰? 。(凈應下)(外跌足介)壞了,壞了!衙役走入花叢,犯人鎖在松樹,還成一個什么桃源哩。不如下樓去罷!(下樓見丑介)果是蔡益所哩。(丑跪介)犯人與老爺曾有一面之識。(外)雖系舊交,你容留復社,犯罪不輕。(丑叩頭介)是。(外)你店中書籍,大半出於復社之手,件件是你的贓證。(丑叩頭介)只求老爺超生。(外)你肯舍了家財,才能保得性命。(丑)犯人情愿離家。(外喜介)這等就有救矣。(喚介)家童與他開了鎖頭。(副凈開丑介)(外)你既肯離家,何不隨我住山。(丑)老爺若肯攜帶,小人就有命了。(外指介)你看東北一帶,云白山青,都是絕妙的所在。(喚介)家童好生看門,我同蔡益所瞧瞧就來。(副凈應下)(丑隨外行介)(外指介)我們今夜定要宿在那蒼蒼翠翠之中。(丑)老爺要去看山,須差人早安公館。那山寺荒涼,如何住宿?(外)你怎曉得,舍了那頂破紗帽,何處巖穴著不的這個窮道人。(丑背介)這是那里說起?(外)不要遲疑,一直走去便了。

【前腔】眼望著白云縹緲,顧不得石徑迢遙。漸漸的松林日落空山杳,但相逢幾個漁樵。翠微深處人家少,萬嶺千峰路一條。開懷抱,盡著俺山游寺宿,不問何朝。

   境隔仙凡幾樹桃,才知容易謝塵囂,
   清晨檢點白云署,行到深山日尚高。


  第三十一齣 草 檄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三月


 (凈扮蘇崑生上)萬歷年間一小童,崇禎朝代半衰翁;曾逢天啟乾恩蔭,又見弘光嗣廠公。我蘇崑生,睜著五旬老眼,看了四代時人,故此做這幾句口號。你說那兩位嗣廠公,有天沒日,要把正人君子,捕滅盡絕。可憐俺侯公子,做了個法頭例首。我老蘇與他同鄉同客,只得遠來湖廣,求救於寧南左侯。誰想一住三日,無門可入;今日江上大操,看他兵馬過處,雞犬無聲,好不肅靜。等他回營,少不的尋個法兒,見他一面。(喚介)店家那里?(副凈扮店主上)黃鶴樓頭仙客少,白云市上酒家多。客官有何話說?(凈)請問元帥左爺爺,待好回營么?(副凈)早哩,早哩!三十萬人馬,每日操到掌燈;況今日又留督撫袁老爺,巡按黃老爺,在教場飲酒,怎得便回。(凈)既是這等,替我打壺酒來,慢慢的吃著等他罷。(副凈取酒上)等他做甚。吃杯酒,早些安歇罷。(凈)俺并不張看,你放心閉門便了。(副凈下)(凈望介)你看一輪明月,早出東山,正當春江花月夜;只是興會不佳耳。(坐斟酒飲介)對此杯中物,勉強唱只曲兒,解悶則個。(自敲鼓板唱介)〔念奴嬌序〕長空萬里,見嬋娟可愛,全無一點纖凝。十二闌干光滿處,涼浸珠箔銀屏。偏稱,身在瑤臺,笑斟玉斝,人生幾見此佳景。惟愿取年年此夜,人月雙清。(自斟飲介)這樣好曲子,除了阮圓海卻也沒人賞鑒。罷了罷了!寧可埋之浮塵,不可投諸匪類。(又飲介)這時候也待好回營了,待俺細細唱起來。他若聽得,不問便罷,倘來問俺,倒是個機會哩。(又敲鼓板唱介)

 〔前腔〕孤影,南枝乍冷,見烏鵲縹緲,驚飛棲止不定。(副凈上怨介)客官安歇罷,萬一元帥聽得,連累小店,倒不是要的。(凈唱介)萬疊蒼山,何處是修竹吾廬三徑。(副凈拉凈睡介)(凈)不妨事的。俺是元帥鄉親,巴不得叫他知道,才好請俺進府哩。(副凈)既是這等,憑你,憑你!(下)(凈又唱介)追省,丹桂誰攀,姮娥獨住,故人千里漫同情。惟愿取年年此夜,人月雙清。

 (雜扮小卒數人,背弓、矢、盔、甲走過介)(凈聽介)外邊馬蹄亂響,想是回營了,不免再唱一曲。(又敲鼓板唱介)

 〔前腔〕光瑩,我欲吹斷玉簫,驂鸞歸去,不知何處冷瑤京。(雜扮小軍四人旗幟前導介)(凈聽介)喝道之聲,漸漸近來,索性大唱一唱。環佩濕,似月下歸來飛瓊。(小生扮左良玉,外扮袁繼咸,末扮黃澍冠帶騎馬上)朝中新政教歌舞,江上殘軍試鼓鼙。(外聽介)咦!將軍,貴鎮也教起歌舞來了。(小生)軍令嚴肅,民間誰敢。(末指介)果然有人唱曲。(小生立聽介)(凈大唱介)那更,香霧云鬟,清輝玉臂,廣寒仙子也堪并。惟愿取年年此夜,人月雙清。

 (小生怒介)目下戒嚴之時,不遵軍法,半夜唱曲。快快鎖拿!(雜打下門,拿出凈,跪馬前介)(小生問介)方才唱曲,就是你么?(凈)是。(小生)軍令嚴肅,你敢如此大膽。(凈)無可奈何,冒死唱曲,只求老爺饒恕。(外)聽他所說,像是醉話。(末)唱的曲子,倒是絕調。(小生)這人形跡可疑,帶入帥府,細細審問。(帶凈行介)

【窣地錦襠】(合)操江夜入武昌門,雞犬寂寥似野村。三更忽遇擊筑人,無故悲歌必有因。

 (作到府介)(小生讓外、末介)就請下榻荒署,共議軍情。(外、末)怎好攪擾。(同入坐介)(外)方才唱曲之人,倒要早早發放。(小生)正是。(吩咐介)帶過那個唱曲的來。(雜帶凈跪介)(小生問介)你把犯法情由,從實說來。(凈)小人來自南京,特投元帥;因無門可入,故意犯法,求見元帥之面的。(小生)唗!該死奴才,還不實說。(末)不必動怒。叫他說,要見元帥,有何緣故。

【鎖南枝】(凈)京中事,似霧昏,朝朝報讎搜黨人。現將公子侯郎,拿向囹圄困。望舊交,懷舊恩,替新朝,削新忿。

 (小生)那侯公子,是俺世交,既來求救,必有手書。取出我瞧。(凈叩頭介)那日阮大鋮親領校尉,立拿送獄,那里寫得及書。(外)憑你口說,如何信得。(小生想介)有了,俺幕中有侯公子一個舊人,煩他一認,便知真假。(吩咐介)請柳相公出來。(雜應介)(丑扮柳敬亭上)肉朋酒友,問俺老柳。待俺認來。(點燭認介)呀!原來是蘇崑生,我的盟弟。(各掩淚介)(小生)果然認的么?(丑)他是河南蘇崑生,天下第一個唱曲的名手,誰不認的。(小生喜介)竟不知唱曲之人,倒是一個義士。(拉起介)請坐,請坐。(凈各揖坐介)(丑)你且說侯公子為何下獄?

【前腔】(凈)為他是東林黨,復社群,曾將魏崔門戶分。小阮思報前仇,老馬沒分寸。三山街,緹騎狠,驟飛來,似鷹隼。

 把侯相公拿入獄內,音信不通,俺沒奈何,冒死求救。幸虧將軍不殺,又得遇著柳兄。(揖介)只求長兄懇央元帥,早發救書,也不枉俺一番遠來。(小生氣介)袁、黃二位盟弟,你看朝事如此,可不恨死人也。(外)不特此也。聞得舊妃童氏,跋涉尋來,馬、阮不令收認;另藏私人,豫備采選,要圖椒房之親,豈不可殺。(末)還有一件,崇禎太子,七載儲君,講官大臣,確有證據,今欲付之幽囚。人人共憤,皆思寸磔馬、阮,以謝先帝。(小生大怒介)我輩戮力疆場,只為報效朝廷;不料信用奸黨,殺害正人,日日賣官鬻爵,演舞教歌,一代中興之君,行的總是亡國之政。只有一個史閣部,頗有忠心,被馬、阮內里掣肘,卻也依樣葫蘆。剩俺單身只手,怎去恢復中原。(跌足介)罷,罷,罷!俺沒奈何,竟做要君之臣了。(揖外介)臨侯替俺修起參本。(外)怎么樣寫?(小生)你只痛數馬、阮之罪便了。(外)領教!(丑送紙筆外寫介)

【前腔】朝廷上,用逆臣,公然棄妃囚嗣君。報讎翻案紛紛,正士皆逃遁。尋冶容,教艷品,賣官爵,筆難盡。

 (外寫完介)(小生)還要一道檄文,借重仲霖起稿罷。(揖介)(末)也是這樣做么?(小生)你說俺要發兵進討,叫他死無? 類。(丑)該,該!(小生)你前日勸俺不可前進,今日為何又來贊成。(丑)如今是弘光皇帝了,彼一時也,此一時也。(小生)是,是!俺左良玉乃先帝老將,先帝現有太子,是俺小主。那馬、阮擅立弘光之時,俺遠在邊方,原未奉詔的。(末)待俺做來。(丑送紙筆,末寫介)

【前腔】清君側,走檄文,雄兵義旗遮路塵。一霎飛渡金陵,直抵鳳凰門。朝帝宮,謁孝寢,搜黃閣,試白刃。

 (末寫完介)(小生)就列起名來。(外)這樣大事,還該請到新巡撫何騰蛟,求他列名。(小生)他為人固執,不必相聞,竟寫上他罷了。(外、末列名介)(小生)今夜謄寫停當,明早飛遞投送;俺隨后也就發兵了。(外)只怕遞鋪誤事。(小生)為何?(外)京中匿名文書,紛紛雨集;馬、阮每早令人搜尋,隨得隨燒,并不過目。(小生)如此只得差人了。(末)也使不得。聞得馬、阮密令安慶將軍杜弘域,筑起板磯,久有防備我兵之意。此檄一到,豈肯干休;那差去之人,便死多活少了。(小生)這等怎處?(丑)倒是老漢去走走罷。(外、末驚介)這位柳先生,竟是荊軻之流,我輩當以白衣冠送之。(丑)這條老命甚么希罕,只要辦的元帥事來。(小生大喜介)有這等忠義之人,俺左崑山要下拜了。(喚介)左右取一杯酒來。(雜取酒上,小生跪奉丑酒介)請盡此杯。(丑跪飲乾介)(眾拜丑,丑答拜介)

【前腔】擎杯酒,拭淚痕,荊卿短歌聲自吞。夜半攜手叮嚀,滿座各消魂。何日歸,無處問,夜月低,春風緊。

 (各掩淚介)(丑向凈介)借重賢弟,暫陪元帥;俺就束裝東去了。(凈)只愿救取公子,早早出獄,那時再與老哥相見罷。(俱作別介)(丑先下)(小生)義士,義士!(外、末)壯哉,壯哉!

   渺渺煙波夜氣昏,一樽酒盡客消魂,
   從來壯士無還日,眼看長江下海門。


  第三十二齣 拜 壇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三月


【吳小四】(副末扮贊禮郎冠帶白鬚上)眼看他,命運差,河北新房一半塌。承繼個兒郎貪戲耍,不報冤讎不掙家。窩里財,奴亂抓。

 在下是太常寺一個老贊禮,住在神樂觀旁,專管廟陵祭享之事。那知天翻地覆,立了這位新爺,把俺南京重新興旺起來。今歲乙酉,改歷建號之年,家家慶賀。我老漢三杯入肚,只唱這個隨心令兒。旁人勸我道:『各人自掃門前雪,莫管他家瓦上霜。』我回言道:『大風吹倒梧桐樹,也要旁人話短長。』(喚介)孩子們,今日是三月十幾日?(內)三月十九日了。(副末)呵呀!三月十九日,乃崇禎皇帝忌辰。奉旨在太平門外設壇祭祀,派著我當執事的,怎么就忘了,快走,快走!(走介)岡岡巒巒,接接連連,竹竹松松,密密叢叢。不覺已到壇前,且喜百官未到,待俺趁早鋪設起來。(作排案,供香、花、燭、酒介)

【普天樂】(凈扮馬士英,末扮楊文驄,素服從人上)舊江山,新圖畫,暮春煙景人瀟灑。出城市,遍野桑麻;哭甚么舊主升遐,告了個游春假。(外扮史可法素服上)這才去野哭江邊奠杯斝,揮不盡血淚盈把。年時此日,問蒼天,遭的甚么花甲。

 (相見各揖介)(凈)今日乃思宗烈皇帝升遐之辰,禮當設壇祭拜。(末)正是。(外問介)文武百官到齊不曾?(副末)俱已到齊了。(凈)就此行禮。(副末贊禮,雜扮執事官捧帛、爵介)(贊)執事官各司其事,陪祀官就位,代獻官就位。(各官俱照班排立介)(贊)瘞毛血。迎神,參神,伏俯、興,伏俯、興,伏俯、興,伏俯、興。平身。(各行禮完,立介)(贊)行奠帛禮,陞壇(凈秉笏至神位前介)(贊)搢笏,獻帛,奠帛。(凈跪奠帛叩介)(贊)平身,出笏,詣讀祝位,跪。(凈跪介)(贊)讀祝。(副末跪讀介)維歲次乙酉年,三月十九日,皇從弟嗣皇帝由崧,謹昭告於思宗烈皇帝曰:仰惟文德克承,武功載纘,御極十有七年,皇綱不振,大宇中傾,皇帝殉社稷,皇后太子俱死君父之難。弟愚不才,忝顏偷生,俯順臣民之請,正位南都,權為宗廟神人主。慟一人之升遐,懲百僚之怠傲,努力廟謨,惴惴憂懼,枕戈飲泣,誓復中原。今值賓天忌辰,敬設壇壝,遣官代祭。鑒茲追慕之誠,歆此蘋蘩之獻。尚饗!(贊)舉哀。(各官哭三聲介)(贊)哀止,伏俯、興,復位。(凈轉下介)(贊)行初獻禮,陞壇。(凈至神位前介)(贊)搢笏,獻爵,奠爵。(凈跪奠爵,叩介)(贊)平身,出笏,復位。(贊)(行亞獻終,獻禮,同。)(贊)徹饌,送神,伏俯、興。(四拜同)(各官依贊拜完,立介)(贊)讀祝官捧祝,進帛官捧帛,各詣瘞位。(各官立介)(贊)望瘞。(雜焚祝帛介)(贊)禮畢。(外獨大哭介)

【朝天子】萬里黃風吹漠沙,何處招魂魄。想翠華,守枯煤山幾枝花,對晚鴉,江南一半殘霞。是當年舊家,孤臣哭拜天涯,似村翁歲臘,似村翁歲臘。

 (副末)老爺們哭的不慟,俺老贊禮忍不住要大哭一場了。(大哭一場下)(副凈扮阮大鋮素服大叫上)我的先帝呀,我的先帝呀!今日是你周年忌辰,俺舊臣阮大鋮趕來哭臨了。(拭眼問介)祭過不曾?(凈)方才禮畢。(副凈至壇前,急四拜,哭白介)先帝先帝!你國破身亡,總吃虧了一夥東林小人。如今都散了。剩下我們幾個忠臣,今日還想著來哭你,你為何至死不悟呀!(又哭介)(凈拉介)圓老,不必過哀,起來作揖罷。(副凈拭眼,各見介)(外背介)可笑,可笑!(作別介)請了!煙塵三里路,魑魅一班人。(下)(凈)我們皆是進城的,就并馬同行罷。(作更衣上馬行介)

【普天樂】(合)奠瓊漿,哭壇下,失聲相向誰真假。千官散,一路喧譁,好趁著景美天佳,閑講些興亡話。詠歸去,恰似春風浴沂罷,何須問江北戎馬。南朝舊例盡風流,只愁春色無價。

 (雜喝道介)(凈)已到雞鵝巷,離小寓不遠,請過荒園同看牡丹何如?(末)小弟還要拜客,就此作別了。(末別下)(副凈)待晚生趨陪罷。(作到,下馬介)(凈)請進。(副凈)晚生隨行。(凈前副凈后,入園介)(副凈)果然好花。(凈吩咐介)速擺酒席,我們賞花。(雜擺席介)(凈、副凈更衣坐飲介)(凈大笑介)今日結了崇禎舊局,明日恭請圣上臨御正殿,我們『一朝天子一朝臣』了。(副凈)連日在江上,不知朝中有何新政。(凈)目下假太子王之明,正在這里商量發放。圓老有何高見?(副凈)這事明白易處。(凈)怎么易處?(副凈)老師相權壓中外者,只因推戴二字。(凈)是,是!(副凈)既因推戴二字,

【朝天子】若認儲君真不差,把俺迎來主,放那搭。(凈)是,是!就著監禁起來,不要惑亂人心。(問介)還有舊妃童氏,哭訴朝門,要求迎為正后。這何以處之?(副凈)這益發使不得。自古道,君王愛館娃。系臂紗,先須采選來家,替椒房作伐。(凈)是,是!俺已采選定了,這個童氏,自然不許進宮的。(又問介)那些東林復社,捕拿到京,如何審問?(副凈)這班人天生是我們冤對,豈可容情。切莫剪草留芽,但搜來盡殺,但搜來盡殺。

 (凈大笑介)有理,有理!老成見到之言,句句合著鄙意。拿大杯來,歡飲三杯。(雜扮長班持本急上,稟介)寧南侯左良玉有本章一道,封投通政司;這是內閣揭帖,送來過目。(凈接介)他有什么好本!(看本,怒介)呀,呀!了不得,就是參咱們的疏稿。這疏內數出咱七大罪,叫圣上立賜處分,好恨人也。(雜又持文書急上)還有公文一道,差人? 來的。(凈接看,驚介)又是討俺的一道檄文,文中罵的著實不堪;還要發兵前來,取咱的首級。這卻怎處?(副凈驚起,亂抖介)怕人,怕人!別的有法,這卻沒法了。(凈)難道長伸脖頸,等他來割不成?(副凈)待俺想來。(想介)沒有別法,除是調取黃、劉三鎮,早去堵截。(凈)倘若北兵渡河,叫誰迎敵?(副凈向凈耳介)北兵一到,還要迎敵么?(凈)不迎敵,更有何法?(副凈)只有兩法。(凈)請教!(副凈作摳衣介)跑。(又作跪地介)降。(凈)說的也是。大丈夫烈烈轟轟,寧可叩北兵之馬,不可試南賊之刀。吾主意已決,即發兵符,調取三鎮便了。(想介)且住,調之無名,三鎮未必肯去。這卻怎處?(副凈)只說左兵東來,要立潞王監國,三鎮自然著忙的。(凈)是,是!就煩圓老親去一遭。

【普天樂】(合)發兵符,乘飛馬,過江速勸黃劉駕。舟同濟,舵又同拏,才保得性命身家。非是俺魂驚怕,怎當得百萬精兵從空下,頃刻把城闕攻打。全憑鐵鎖斷長江,拉開強弩招架。

 (副凈)辭過老師相,晚生即刻出城了。(凈)且住,還有一句密話。(附耳介)內閣高弘圖、姜曰廣,左袒逆黨,俱已罷職了。那周鑣、雷縯祚,留在監中,恐為內應,趁早取決何如?(副凈)極該,極該。(凈拱介)也不送了。(竟下)(副凈出)(雜稟介)那個傳檄之人,還拿在這里,聽候發落。(副凈)沒有甚么發落,拿送刑部請旨處決便了。(上馬欲下介)(尋思介)且不要孟浪。我看黃、劉三鎮,也非左兵敵手,萬一斬了來人,日后難於挽回。(喚介)班役,你速到鎮撫司,拜上馮老爺,將此傳檄之人,用心監候。(雜應下)(副凈)幾乎誤了大事。(上馬速行介)

   江南江北事如麻,半倚劉家半阮家,
   三面和棋休打算,西南一子怕爭差。


  第三十三齣 會 獄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三月


【梅花引】(生敝衣愁容上)宮槐古樹閱滄田,掛寒煙,倚頹垣。末后春風,才綠到幽院。兩個知心常步影,說新恨,向誰借酒錢。

 小生侯方域,被逮獄中,已經半月。只因證據無人,暫羈候審,幸虧故人聯床,頗不寂寞。你看月色過墻,照的槐影迷離,不免虛庭一步。

【忒忒令】碧沉沉月明滿天,悽慘慘哭聲一片,墻角新鬼帶血來分辯。我與他死同讎,生同冤,黑獄里,半夜作白眼。

 獨立多時,忽然毛發直豎,好怕人也。待俺喚醒陳、吳兩兄,大家閑話。(喚介)定兄醒來。(又喚介)次兄睡熟了么?(末、小生揉眼出介)

【尹令】(末)這時月高斗轉,為何獨行空院,閑將露痕踏遍。(小生)愁懷且捐,萬語千言望誰憐。

 (見介)侯兄怎的還不安歇?(生)我想大家在這黑獄之中,三春鶯花,半點不見;只有明月一輪,還來相照,豈可舍之而睡。(末)是,是,同去步月一回。(行介)

【品令】(生)冤聲滿獄,鎯鐺夜徽纏。三人步月,身輕若飛仙。閑消自遣,莫說文章賤。從來豪傑,都向此中磨煉。似在棘圍鎖院,分簾校賦篇。

 (丑扮柳敬亭杻鎖上)戎馬不知何處避,賢豪半向此中來。我柳敬亭,被拿入獄,破題兒第一夜,便覺難過。(歎介)噯!方才睡下,又要出恭;這個裙帶兒沒人解,好苦也。(作蹲地聽介)那邊有人說話,像是侯相公聲音,待我看來。(起看,驚介)竟是侯相公。(喚介)你是侯相公么?(生驚認介)原來是柳敬亭。(末、小生)柳敬亭為何也到此中?(丑認介)陳相公、吳相公怎么都在里邊?(舉手介)阿彌陀佛!這也算『佛殿奇逢』了。(生)難得難得!大家坐地談談。(同坐介)

【荳葉黃】(合)便他鄉遇故,不算奇緣。這墻隔著萬重深山,撞見舊時親眷。渾忘身累,笑看月圓。卻也似武陵桃洞,卻也似武陵桃洞;有避亂秦人,同話漁船。

 (生)且問敬老,你犯了何罪,杻鎖連身,如此苦楚。(丑)老漢不曾犯罪。只因相公被逮入獄,蘇崑生遠赴寧南,懇求解救。那左帥果然大怒,連夜修本參著馬、阮,又發了檄文一道,託俺傳來,隨后要發兵進討。馬、阮害怕,自然放出相公去的。

【玉交枝】寧南兵變,料無人能將檄傳;探湯蹈火咱情愿,也只為文士遭譴。白頭志高窮更堅,渾身枷鎖吾何怨;助將軍除暴解冤,助將軍除暴解冤。

 (生)竟不知敬亭吃虧,乃小生所累。崑生遠去求救,益發難得。可感,可感!(末)雖如此說,只怕左兵一來,我輩倒不能茍全性命。(小生)正是,寧南不學無術,如何收救。(皆長吁介)(凈扮獄官執手牌,雜扮校尉四人點燈提繩急上)(凈)四壁冤魂滿,三更獄吏尊。刑部要人,明早處決,快去綁來。(雜)該綁那個?(凈)牌上有名。(看介)逆黨二名,周鑣、雷縯祚。(雜執燈照生、末、小生、丑面介)不是,不是!(凈喝介)你們無干的,各自躲開。(凈領雜急下)(末悄問介)綁那個?(小生)聽說要綁周鑣、雷縯祚。(生)嚇死俺也。(丑)我們等著瞧瞧。(凈執牌前行,雜背綁二人,赤身披發,急拉下)(生看呆介)(末)果然是周仲馭、雷介公他二位。(小生)這是我們的榜樣了。

【江兒水】(生)演著明夷卦,事盡翻,正人慘害天傾陷。片紙飛來無人見,三更縛去加刑典,教俺心驚膽顫。(合)黑地昏天,這樣收場難免。

 (生問丑介)我且問你,外邊還有甚么新聞?(丑)我來的倉卒,不曾打聽,只見校尉紛紛拿人。(末、小生問介)還拿那個?(丑)聽說要拿巡按黃澍,督撫袁繼咸,大錦衣張薇;還有幾個公子秀才,想不起了!(生)你想一想?(丑想介)人多著哩。只記得幾個相熟的,有冒襄、方以智、劉城、沈壽民、沈士柱、楊廷樞。(末)有這許多。(小生)俺這里邊,將來成一個大文會了。(生)倒也有趣。

【川撥棹】囹圄里,竟是瀛洲翰苑。畫一幅文會圖懸,畫一幅文會圖懸,避紅塵一群謫仙。(合)賞春月,同聽鵑,感秋風,同詠蟬。

 (丑)三位相公,宿在那一號里?(生)都在『荒』字號里。(末)敬老羈在那里?(丑)就在這后面『藏』字號里。(小生)前后相近,倒好早晚談談。(生)我們還是軟監,敬老竟似重囚了。(丑)阿彌陀佛!免了上柙床,就算好的狠哩。(作勢介)

【意不盡】高拱手礙不了禮數周全,曲肱兒枕頭穩便。只愁今夜里,少一個長爪麻姑搔背眠。

   (丑)相逢真似島中仙,(末)隔絕風濤路八千,
   (小生)地僻偏宜人嘯傲,(生)天空不礙月團圓。


  第三十四齣 截 磯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四月


 (凈扮蘇崑生上)南北割成三足鼎,江湖挑動兩支兵。自家蘇崑生,為救侯公子,激的左兵東來,約了巡按黃澍,巡撫何騰蛟,同日起馬。今日船泊九江,早已知會督撫袁繼咸,齊集湖口,共商入京之計。誰知馬、阮聞信,調了黃得功在? 磯截殺。你看狼煙四起,勢頭不善;少爺左夢庚前去迎敵,俺且隨營打探。正是:地覆天翻日,龍爭虎斗時。(下)(場上設弩臺、架炮,鐵鎖闌江)

【三臺令】(末扮黃得功戎裝雙鞭,領軍卒上)北征南戰無休,鄰國蕭墻盡讎。架炮指江州,打舳艫卷甲倒走。

 咱家黃得功,表字虎山,一腔忠憤,蓋世威名,要與俺弘光皇帝,收復這萬里山河。可恨兩劉無肘臂之功,一左為腹心之患。今奉江防兵部尚書阮老爺兵牌,調俺駐札? 磯,堵截左寇,這也不是當要的。(喚介)家將田雄何在?(副凈)有。(末)速傳大小三軍,聽俺號令。(軍卒排立吶喊介)

【山坡羊】(末)硬邦邦敢要君的渠首,亂紛紛不服王的群寇;軟弱弱沒氣色的至尊,鬧喧喧爭門戶的同朝友。只剩咱一營江上守,正防著戰馬北來驟,忽報樓船入浦口。貔貅,飛旌旗控上游;戈矛,傳烽煙截下流。

 (黃卒登臺介)(雜扮左兵白旗、白衣,吶喊駕船上)(黃卒截射介)(左兵敗回介)(黃卒趕下)(小生扮左良玉戎裝白盔素甲坐船上)

【前腔】替奸臣復私讎的桀紂,媚昏君上排場的花丑;投北朝學叩馬的夷齊,吠唐堯聽使喚的三家狗。拚著俺萬年名遺臭,對先帝一片心堪剖,忙把儲君冤苦救。不羞,做英雄到盡頭;難收,烈轟轟東去舟。

 俺左良玉領兵東下,只為剪除奸臣,救取太子。叵耐兒子左夢庚,借此題目,便要攻打城池,妄思進取。俺已嚴責再三,只怕亂兵引誘,將來做出事來;且待渡過? 磯,慢慢勸他。(凈急上)報元帥,不好了!黃得功截殺板磯,前部先鋒俱已敗回了。(小生驚介)有這等事。黃得功也是一條忠義好漢,怎的受馬、阮指撥,只知擁戴新主,竟不念先帝六尺之孤,豈不可恨!(喚介)左右,快看巡按黃老爺、巡撫何老爺船泊那邊,請來計議。(雜應下)(末扮黃澍上)將帥隨談塵,風云指義旗。下官黃澍方才泊船,恰好元帥來請。(作上船介)(小生見介)仲霖果然到來,巡撫何公如何不見?(末)行到半途,又回去了。(小生)為何回去?(末)他原是馬士英同鄉。(小生)隨他罷了。這也怪他不得。(問介)目下黃得功截住板磯,三軍不能前進。如何是好?(末)這倒可慮,且待袁公到船,再作商量。(外扮袁繼咸從人上)孽子含冤天慘淡,孤臣舉義日光明。來此是左帥大船,左右通報。(雜稟介)督撫袁老爺到船了!(小生)快請!(外上船見介)適從武昌回署,整頓兵馬,愿從鞭弭。(末)目下不能前進了。(外)為何?(小生)黃得功領兵截殺,先鋒俱已敗回。(外)事已至此,欲罷不能;快快遣人游說便了。(小生)敬亭已去,無人可遣。奈何?(凈)晚生與他頗有一面,情愿效力。(末)崑生義氣,不亞敬亭,今日正好借重。(小生問介)你如何說他?

【五更轉】(凈)俺只說鷸蚌持,漁人候,傍觀將利收。英雄舉動,要看前和后。故主恩深,好爵自受。欺他子,害他妃,全忘舊。殺人只落血雙手,何必前來,同室爭斗。

 (外)說得有理。(小生)還要把俺心事,說個明白。叫他曉得奸臣當殺,太子當救,完了兩樁大事,於朝廷一塵不驚,於百姓秋毫無犯。為何不知大義,妄行截殺?(末)正是,那黃得功一介武夫,還知報效;俺們倒肯犯上作亂不成?叫他細想。(凈)是,是,俺就如此說去。(雜扮報卒急上)報元帥,九江城內,一片火起。袁老爺本標人馬,自破城池了。(外驚介)怎么俺的本標人馬自破城池?這了不得!(小生怒介)豈有此理!不用猜疑,這是我兒左夢庚做出此事,陷我為反叛之臣。罷了,罷了!有何面目,再向江東。(拔劍欲自刎介)(末抱住介)(小生握外手,注目介)臨侯,臨侯,我負你了!(作嘔血倒椅上介)(凈喚介)元帥蘇醒,元帥蘇醒!(外)竟叫不應,這怎么處?(末)想是中惡,快取辰砂灌下。(凈取碗灌介)牙關閉緊,灌不進了。(眾哭介)

【前腔】大將星,落如斗,旗桿摧舵樓。殺場百戰精神抖,凜凜堂堂,一身甲冑。平白的牖下亡,全身首。魂歸故宮煤山頭,同說艱辛,君啼臣吼。

 (雜抬小生下)(外)元帥已死,本鎮人馬霎時潰散;那左夢庚據住九江,叫俺進退無門。倘若黃兵搶來,如何逃躲?(末)我們原系被逮之官,今又失陷城池,拿到京中,再無解救。不如轉回武昌,同著巡撫何騰蛟,另做事業去罷。(外)有理。(外、末急下)(凈呆介)你看他們竟自散去,單剩我蘇崑生一人,守著元帥屍首,好不可憐。不免點起香燭,哭奠一番。(設案點香燭,哭拜介)

【哭相思】氣死英雄人盡走,撇下了空船柩。俺是個招魂江邊友,沒處買一杯酒。

 且待他兒子奔喪回船,收殮停當,俺才好辭之而去,如今只得耐性兒守著。正是:

   英雄不得過江州,魂戀春波起暮愁,
   滿眼青山無地葬,斜風細雨打船頭。


  第三十五齣 誓 師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四月


【賀圣朝】(外扮史可法,白氈大帽,便服上)兩年吹角列營,每日調馬催征。軍逃客散鬢星星,恨壓廣陵城。

 下官史可法,日日經略中原,究竟一籌莫展。那黃、劉三鎮,皆聽馬、阮指使,移鎮上江,堵截左兵,丟下黃河一帶,千里空營。忽接塘報,本月二十一日北兵已入淮境,本標食糧之人,不足三千,那能抵當得住。這淮、揚一失,眼見京師難保,豈不完了明朝一座江山也。可惱,可惱!俺且私步城頭,察看情形,再作商量。(丑扮家丁,提小燈隨行上城介)

【二犯江兒水】(外)悄上城頭危徑,更深人睡醒。棲烏頻叫,擊柝連聲,女墻邊,側耳聽。(聽介)(內作怨介)北兵已到淮安,沒個瞎鬼兒問他一聲;只舍俺這幾個殘兵,死守這座揚州城,如何守得住。元帥好沒分曉也!(外點頭自語介)你那里曉得,萬里倚長城,揚州父子兵。(又聽介)(內作恨介)罷了,罷了!元帥不疼我們,早早投了北朝,各人快活去,為何盡著等死。(外驚介)呵呀!竟想投降了,這怎么處!他降字兒橫胸,守字兒難成;這揚州剩了一分景。(又聽介)(內作怒介)我們降不降,還是第二著,自家殺搶殺搶,跑他娘的。只顧守到幾時呀!(外)咳!竟不料情形如此。聽說猛驚,熱心冰冷。疾忙歸,夜點兵,不待明。

 (忙下)(內掌號放炮,作傳操介)(雜扮小卒四人上)今乃四月二十四日,不是下操的日期;為何半夜三更,梅花嶺放炮?快去看來!(急走介)(末扮中軍,持令箭提燈上)隔江云陣列,連夜羽書飛。(呼介)元帥有令:大小三軍,速赴梅花嶺,聽候點卯。(眾排列介)(外戎裝,旗引登壇介)月升鴟尾城吹角,星散旄頭帳點兵。中軍何在?(末跪介)有!(外)目下北信緊急,淮城失守,這揚州乃江北要地,倘有疏虞,京師難保。快傳五營四哨,點齊人馬,各照汛地晝夜嚴防。敢有倡言惑眾者,軍法從事。(末)得令!(傳令向內介)元帥有令,三軍聽者。各照汛地晝夜嚴防,敢有倡言惑眾者,軍法從事。(內不應)(外)怎么寂然無聲?(吩咐中軍介)再傳軍令,叫他高聲答應。(末又高聲傳介)(內不應)(外)仍然不應,著擊鼓傳令。(末擊鼓又傳,又不應介)(外)分明都有離叛之心了。(頓足介)不料天意人心,到如此田地。(哭介)

【前腔】皇天列圣,高高呼不省。闌珊殘局,剩俺支撐,奈人心俱瓦崩。俺史可法好苦命也!(哭介)協力少良朋,同心無弟兄。只靠你們三千子弟,誰料今日呵,都想逃生,漫不關情;這江山倒像設著筵席請。(拍胸介)史可法,史可法!平生枉讀詩書,空談忠孝,到今日其實沒法了。(哭介)哭聲祖宗,哭聲百姓。(大哭介)(末勸介)元帥保重,軍國事大,徒哭無益也。(前扶介)你看淚點淋漓,把戰袍都濕透了。(驚介)咦!怎么一陣血腥,快掌燈來。(雜點燈照介)呵呀!渾身血點,是那里來的?(外拭目介)都是俺眼中流出來。哭的俺一腔血,作淚零。

 (末叫介)大小三軍,上前看來;咱們元帥哭出血淚來了。(凈、副凈、丑扮眾將上,看介)果然都是血淚。(俱跪介)(凈)嘗言『養軍千日,用軍一時』。俺們不替朝廷出力,竟是一夥禽獸了。(副凈)俺們貪生怕死,叫元帥如此難為,那皇天也不祐的。(丑)百歲無常,誰能免的一死,只要死到一個是處。罷,罷,罷!今日舍著狗命,要替元帥守住這座揚州城。(末)好好!誰敢再有二心,俺便拿送轅門,聽元帥千刀萬剮。(外大笑介)果然如此,本帥便要拜謝了。(拜介)(眾扶住介)不敢不敢!(外)眾位請起,聽俺號令。(眾起介)(外吩咐介)你們三千人馬,一千迎敵,一千內守,一千外巡。(眾)是!(外)上陣不利,守城。(眾)是!(外)守城不利,巷戰。(眾)是!(外)巷戰不利,短接。(眾)是!(外)短接不利,自盡。(眾)是!(外)你們知道,從來降將無伸膝之日,逃兵無回頸之時。(指介)那不良之念,再莫橫胸;無恥之言,再休掛口;才是俺史閣部結識的好漢哩。(眾)是!(外)既然應允,本帥也不消再囑。(指介)大家歡呼三聲,各回汛地去罷。(眾吶喊三聲下)(外鼓掌三笑)妙妙!守住這座揚州城,便是北門鎖鑰了。

   不怕煙塵四面生,江頭尚有亞夫營;
   模糊老眼深更淚,賺出淮南十萬兵。


  第三十六齣 逃 難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五月


【香柳娘】(小生扮弘光帝,便服騎馬。雜扮二監、二宮女挑燈引上)聽三更漏催,聽三更漏催,馬蹄輕快,風吹蠟淚宮門外。咱家弘光皇帝,只因左兵東犯,移鎮堵截;誰知河北人馬,乘虛渡淮。目下圍住揚州,史可法連夜告急,人心皇皇,都無守志。那馬士英、阮大鋮躲的有影無蹤,看來這中興寶位也坐不穩了。千計萬計,走為上計;方才騎馬出宮,即發兵符一道,賺開城門,但能走出南京,便有藏身之所了。趁天街寂靜,趁天街寂靜,飛下鳳凰臺,難撇鴛鴦債。(喚介)嬪妃們走動著,不要失散了。似明駝出塞,似明駝出塞,琵琶在懷,珍珠偷灑。

 (急下)(凈扮馬士英騎馬急上)

【前腔】報長江鎖開,報長江鎖開,石頭將壞,高官賤賣沒人買。下官馬士英,五更進朝,才知圣上潛逃;俺為臣的,也只得偷溜了。快微服早度,快微服早度,走出雞鵝街,隄防讎人害。(倒指介)那一隊嬌嬈,十車細軟,便是俺的薄薄宦囊;不要叫讎家搶奪了去。(喚介)快些走動。(老旦、小旦扮姬妾騎馬,雜扮夫役推車數輛上)來了,來了。(凈)好,好!要隨身緊帶,要隨身緊帶,殉棺貨財,貼皮恩愛。

 (繞場行介)(雜扮亂民數人持棒上,喝介)你是奸臣馬士英,弄的民窮財盡;今日馱著婦女,裝著財帛,要往那里跑?早早留下!(打凈倒地,剝衣,搶婦女財帛下)(副凈扮阮大鋮,騎馬上)

【前腔】戀防江美差,戀防江美差,殺來誰代,兵符擲向空江瀨。今日可用著俺的跑了;但不知貴陽相公,還是跑,還是降?(作遇凈絆馬足介)呵呀!你是貴陽老師相,為何臥倒在地。(凈哼介)跑不得了,家眷行囊,俱被亂民搶去,還把學生打倒在地。(副凈)正是。晚生的家眷行囊,都在后面,不要也被搶去。受千人笑罵,受千人笑罵,積得些金帛,娶了些嬌艾。待俺回去迎來。(雜扮亂民持棒,擁婦女抬行囊上)這是阮大鋮的家私,方才搶來,大家分開罷!(副凈喝介)好大膽的奴才,怎敢搶截我阮老爺的家私。(雜)你就是阮大鋮么?來的正好。(一棒打倒,剝衣介)饒他狗命,且到雞鵝巷、褲子襠,燒他房子去。(俱下)(凈)腰都打壞,爬不起來了。(副凈)晚生的臂膊捶傷,也奉陪在此。(合)歎十分狼狽,歎十分狼狽,村拳共捱,雞肋同壞。

 (末扮楊文驄冠帶騎馬,從人挑行李上)下官楊文驄,新任蘇松巡撫。今日五月初十出行吉日,束裝起馬,一應書畫古玩,暫寄媚香樓,託了藍田叔隨后帶來。俺這一肩行李,倒也爽快。(雜稟介)請老爺趲行一步。(末)為何?(雜)街上紛紛傳說,北信緊急,皇帝、宰相,今夜都走了。(末)有這等事,快快出城!(急走介)(馬驚不前介)這也奇了,為何馬驚不走。(喚介)左右看來!(雜看介)地下兩個死人。(副凈、凈呻吟介)哎喲!哎喲!救人,救人!(末)還不曾死,看是何人?(雜細認介)好像馬、阮二位老爺。(末喝介)胡說,那有此事!(勒馬看,驚介)呵呀!竟是他二位。(下馬拉介)了不得,怎么到這般田地。(凈)被些亂民搶劫一空,僅留性命。(副凈)我來救取,不料也遭此難。(末)護送的家丁都在何處?(凈)想也乘機拐騙,四散逃走了。(末喚介)左右快來扶起,取出衣服,與二位老爺穿好。(雜與副凈、凈穿衣介)(末)幸有閑馬一匹,二位疊騎,連忙出城罷。(雜扶凈、副凈上馬,摟腰行介)請了,無衣共凍真師友,有馬同騎好弟兄。(下)(雜)老爺不可與他同行,怕遇著讎人,累及我們。(末)是,是。(望介)你看一夥亂民,遠遠趕來,我們早些躲過。(作避路旁介)(小旦扮寇白門,丑扮鄭妥娘,披發走上)

【前腔】正清歌滿臺,正清歌滿臺,水裙風帶,三更未歇輕盈態。(見末介)你是楊老爺,為何在此?(末認介)原來是寇白門、鄭妥娘。你姊妹二人怎的出來了?(小旦)正在歌臺舞殿,忽然酒罷燈昏,內監宮妃紛紛亂跑;我們不出來還等什么哩。(末)為何不見李香君?(丑)俺三個一同出來的;他腳小走不動,僱了個轎子,抬他先走了。(末問介)果然朝廷出去了么?(小旦)沈公憲、張燕筑都在后邊,他們曉得真信。(外扮沈公憲,破衣抱鼓板,凈扮張燕筑,科頭提紗帽鬚髯跑上)笑臨春結綺,笑臨春結綺,擒虎馬嘶來,排著管絃待。(見末介)久違楊老爺了。(末問介)為何這般慌張?(外)老爺還不知么?北兵殺過江來,皇帝夜間偷走了。(末)你們要向那里去?(凈)各人回家瞧瞧,趁早逃生。(丑)俺們是不怕的;回到院中,預備接客。(末)此等時候,還想接客。(丑)老爺不曉得,兵馬營里,才好掙錢哩。這笙歌另賣,這笙歌另賣,隋宮柳衰,吳宮花敗。

 (外、凈、小旦、丑俱下)(末)他們親眼看見圣上出宮,這光景不妥了。快到媚香樓收拾行李,趁早還鄉罷。(行介)

【前腔】看逃亡滿街,看逃亡滿街,失迷君宰,百忙難出江關外。(作到介)這是李家院門。(下馬急敲門介)開門,開門!(小生扮藍瑛急上)又是那個叫門?(開門見介)楊老爺為何轉來?(末)北信緊急,君臣逃散,那蘇松巡撫也做不成了。整琴書襆被,整琴書襆被,換布襪青鞋,一只扁舟載。(小生)原來如此。方才香君回家,也說朝廷偷走。(喚介)香君快來。(旦上見介)楊老爺萬福!(末)多日不見,今朝匆匆一敘,就要遠別了。(旦)要向那里去?(末)竟回敝鄉貴陽去也。(旦掩淚介)侯郎獄中未出,老爺又要還鄉;撇奴孤身,誰人照看。(末)如此大亂,父子亦不相顧的。這情形緊迫,這情形緊迫,各人自裁,誰能攜帶。

 (凈扮蘇崑生急上)將軍不惜命,皇帝已無家。我蘇崑生自湖廣回京,誰知遇此大亂,且到院中打聽侯公子信息,再作商量。

【前腔】俺匆忙轉來,俺匆忙轉來,故人何在,旌旗滿眼乾坤改。來此已是,不免竟入。(見介)好呀!楊老爺在此,香君也出來了。侯相公怎的不見?(末)侯兄不曾出獄來。(旦)師父從何處來的?(凈)俺為救侯郎,遠赴武昌,不料寧南暴卒。俺連夜回京,忽聞亂信,急忙尋到獄門,只見封鎖俱開。眾囚徒四散,眾囚徒四散,三面網全開,誰將秀才害。(旦哭介)師父快快替俺尋來。(末指介)望煙塵一派,望煙塵一派,拋妻棄孩,團圓難再。

 (末向旦介)好好好!有你師父作伴,下官便要出京了。(喚介)藍田老收拾行李,同俺一路去罷。(小生)小弟家在杭州,怎能陪你遠去。(末)既是這等,待俺換上行衣,就此作別便了。(換衣作別介)萬里如魂返,三年似夢游。(作騎馬,雜挑行李隨下)(旦哭介)楊老爺竟自去了,只有師父知俺心事。前日累你千山萬水,尋到侯郎;不想奴家進宮,侯郎入獄,兩不見面。今日奴家離宮,侯郎出獄,又不見面;還求師父可憐,領著奴家各處找尋則個。(凈)侯郎不到院中,自然出城去了。那里找尋?(旦)定要找尋的。

【前腔】(旦)便天涯海崖,便天涯海崖,十洲方外,鐵鞋踏破三千界。只要尋著侯郎,俺才住腳也。(小生)西北一帶俱是兵馬,料他不能渡江;若要找尋,除非東南山路。(旦)就去何妨。望荒山野道,望荒山野道,仙境似天臺,三生舊緣在。(凈)你既一心要尋侯郎,我老漢也要避亂,索性領你前往,只不知路向那走?(小生指介)那城東棲霞山中,人跡罕到;大錦衣張瑤星先生,棄職修仙,俺正要拜訪為師。何不作伴同行,或者姻緣湊巧,亦未可知。(凈)妙,妙,大家收拾包裹,一齊出城便了。(各背包裹行介)(旦)舍煙花舊寨,舍煙花舊寨,情根愛胎,何時消敗。

 (凈)前面是城門了,怕有人盤詰。(小生)快快趁空走出去罷。(旦)奴家腳痛,也說不得了。

   (旦)行路難時淚滿腮,(凈)飄蓬斷梗出城來,
   (小生)桃源洞里無征戰,(旦)可有蓮華并蒂開。


  第三十七齣 劫 寶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五月


【西地錦】(末扮黃得功戎裝,副凈扮田雄隨上)目斷長江奔放,英雄萬里愁長;何時歡飲中軍帳,把弓矢付兒郎。

 俺黃得功板磯一戰,嚇的左良玉膽喪身亡。剩他兒子左夢庚,據住九江,烏合未散,俺且駐札蕪湖,防其北犯。(雜扮報卒上)報報報!北兵連夜渡淮,圍住揚州,南京震恐,萬姓奔逃了。(末)那鳳、淮兩鎮,現在江北,怎不迎敵?(雜)聞得兩位劉將軍,也到上江堵截左兵,鳳、淮一帶,千里空營。(末驚介)這怎么處!(喚介)田雄,你是俺心腹之將;快領人馬,去保南京。

【降黃龍】司馬威權,夜發兵符,調鎮移防。誰知他拆東補西,露肘捉襟,明棄淮揚金湯。九曲天險,只用蓮舟蕩漾。起煙塵,金陵氣暗,怎救宮墻。

 (下)(小生扮弘光帝騎馬,丑扮太監韓贊周隨上)

【前腔】(小生)堪傷,寂寞魚龍,潛泣江頭,乞食村莊。寡人逃出南京,晝夜奔走,宮監嬪妃,漸漸失散,只有太監韓贊周,跟俺前來。這炎天赤日,瘦馬獨行,何處納涼。昨日尋著魏國公徐宏基,他佯為不識,逐俺出府。今日又早來到蕪湖。(指介)那前面軍營,乃黃得功駐防之所,不知他肯容留寡人否。奔忙,寄人廊廡,只望他容留收養。(作下馬介)此是黃得功轅門。(喚介)韓贊周,快快傳他知道。(丑叫門介)門上有人么?(雜扮軍卒上)是那里來的?(丑)南京來的。(拉一邊悄說介)萬歲爺駕到了,傳你將軍速出迎接。(雜)啐!萬歲爺怎能到的這里?不要走來嚇俺罷。(小生)你喚出黃得功來,便知真假。江浦邊,迎鑾護駕,舊將中郎。

 (雜咬指介)人物不同,口氣又大,是不是,替他傳一聲。(忙入傳介)(末慌上)那有這事,待俺認來。(見介)(小生)黃將軍一向好么?(末認,忙跪介)萬歲,萬萬歲!請入帳中,容臣朝見。(丑扶小生升帳坐)(末拜介)

【滾遍】戎衣拜吾皇,戎衣拜吾皇,又把天顏仰。為甚私巡,蕭條鞍馬蒙塵狀;失水神龍,風云飄蕩。這都是臣等之罪。負國恩,一班相,一班將。

 (小生)事到今日,后悔無及,只望你保護朕躬。(末拍地哭奏介)皇上深居宮中,臣好戮力效命。今日下殿而走,大權已失;叫臣進不能戰,退無可守,十分事業,已去九分矣。(小生)不必著急,寡人只要茍全性命,那皇帝一席,也不愿再做了。(末)呵呀!天下者祖宗之天下,圣上如何棄的。(小生)棄與不棄,只在將軍了。(末)微臣鞠躬盡瘁,死而后已。(小生掩淚介)不料將軍倒是一個忠臣。(末跪奏介)圣上鞍馬勞頓,早到后帳安歇。軍國大事,明日請旨罷。(丑引小生入介)(末)了不得,了不得!明朝三百年國運,爭此一時,十五省皇圖,歸此片土。這是天大的干系,叫俺如何擔承!(吩咐介)大小三軍,馬休解轡,人休解甲,搖鈴擊梆,在意小心著。(眾應介)(末喚介)田雄,我與你是宿衛之官,就在這行宮門外,同臥支更罷。(末枕副凈股,執雙鞭臥介)(雜搖鈴擊梆,報更介)(副凈悄語介)元帥,俺看這位皇帝不像享福之器,況北兵過江,人人投順,元帥也要看風行船才好。(末)說那里話,常言『孝當竭力,忠則盡命』,為人臣子,豈可懷揣二心。(內傳鼓介)(末驚介)為何傳鼓?(俱起坐介)(雜上報介)報元帥,有一隊人馬,從東北下來;說是兩鎮劉老爺,要會元帥商議軍情。(末起介)好好好!三鎮會齊,可以保駕無虞了,待俺看來。(望介)(凈扮劉良佐,丑扮劉澤清,騎馬領眾上)(叫介)黃大哥在那里?(末喜介)果然是他二人。(應介)愚兄在此拱候多時了。(凈、丑下馬介)(凈)哥哥得了寶貝,竟瞞著兩個兄弟么。(末)什么寶貝?(丑)弘光呀!(末搖手介)不要高聲,圣上安歇了。(凈悄問介)今日還不獻寶,等到幾時哩?(末)什么寶?(丑)把弘光送與北朝,賞咱們個大大王爵,豈不是獻寶么?(末喝介)唗!你們兩個要來干這勾當,我黃闖子怎么容得。(持雙鞭打介)(凈、丑招架介)(末喊介)好反賊,好反賊!

【前腔】望風便生降,望風便生降,好似波斯樣。職貢朝天,思將奇貨擎雙掌;倒戈劫君,爭功邀賞。頓喪心,全反面,真賊黨。

 (凈)不要破口,好好弟兄,為何廝鬧。(末)啐!你這狗才,連君父不識,我和你認什么弟兄。(又戰介)(副凈在后指介)好個笨牛,到這時候還不見機。(拉弓搭箭介)俺田雄替你解圍罷。(放箭射末腿,末倒地介)(凈、丑大笑介)(副凈入內,急背出小生介)(小生叫介)韓贊周快快跟來。(內不應介)(小生)這奴才竟舍我而去。(手打副凈臉介)你背俺到何處去?(副凈)到北京去。(小生狠咬副凈肩介)(副凈忍痛介)哎呀!咬殺我也。(丟小生於地,向凈、丑拱介)皇帝一枚奉送。(凈、丑拱介)領謝,領謝!(齊拉小生袖急走介)(末抱住小生腿叫介)田雄,田雄!快來奪駕。(副凈佯拉,放手介)(凈、丑竟拉小生下)(末作爬不起介)怎么起不來的?(副凈)元帥中箭了。(末)那個射俺的?(副凈)是我們放箭射賊,誤傷了元帥。(末)瞎眼的狗才。我且問你,為何背出圣駕來?(副凈)俺要護駕逃走的,不料被他們搶去。(末)你與我快快趕上。(副凈笑介)不勞元帥吩咐。俺是一名長解子,收拾包裹,自然護送到京的。(背包裹雨傘急趕下)(末怒介)呵呸!這夥沒良心的反賊,俺也不及殺你了。(哭介)蒼天,蒼天!怎知明朝天下,送在俺黃得功之手。

【尾聲】平生驍勇無人當,拉不住黃袍北上,笑斷江東父老腸。

 罷罷罷!除卻一死,無可報國。(拔劍大叫介)大小三軍,都來看斷頭將軍呀。(一劍刎死介)


  第三十八齣 沈 江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五月


【錦纏道】(外扮史可法,氈笠急上)(回頭望介)望烽煙,殺氣重,揚州沸喧;生靈盡席卷,這屠戮皆因我愚忠不轉。兵和將,力竭氣喘,只落了一堆屍軟。俺史可法率三千子弟,死守揚州,那知力盡糧絕,外援不至。北兵今夜攻破北城,俺已滿拚自盡。忽然想起明朝三百年社稷,只靠俺一身撐持,豈可效無益之死,舍孤立之君。故此縋下南城,直奔儀真,幸遇一只報船,渡過江來。(指介)那城闕隱隱,便是南京了;可恨老腿酸軟,不能走動,如何是好。(驚介)呀!何處走來這匹白騾,待俺騎上,沿江跑去便了。(騎騾,折柳作鞭介)跨上白騾韉,空江野路,哭聲動九原。日近長安遠,加鞭,云里指宮殿。

 (副末扮老贊禮背包裹跑上)殘年還避亂,落日更思家。(外撞倒副末介)(副末)呵喲喲!幾乎滾下江去。(看外介)你這位老將爺好沒眼色!(外下騾扶起介)得罪,得罪!俺且問你,從那里來的?(副末)南京來的。(外)南京光景如何?(副末)你還不知么,皇帝老子逃去兩三日了。目下北兵過江,滿城大亂,城門都關的。(外驚介)呵呀,這等去也無益矣!(大哭介)皇天后土,二祖列宗,怎的半壁江山也不能保住呀。(副末驚介)聽他哭聲,倒像是史閣部。(問介)你是史老爺么?(外)下官便是。你如何認得?(副末)小人是太常寺一個老贊禮,曾在太平門外伺候過老爺的。(外認介)是呀!那日慟哭先帝,便是老兄了。(副末)不敢。請問老爺,為何這般狼狽!(外)今夜揚州失陷,才從城頭縋下來的。(副末)要向那里去?(外)原要南京保駕,不想圣上也走了。(頓足哭介)

【普天樂】撇下俺斷篷船,丟下俺無家犬;叫天呼地千百遍,歸無路,進又難前。(登高望介)那滾滾雪浪拍天,流不盡湘纍怨。(指介)有了,有了!那便是俺葬身之地。勝黃土,一丈江魚腹寬展。(看身介)俺史可法亡國罪臣,那容的冠裳而去。(摘帽,脫袍、靴介)摘脫下袍靴冠冕。(副末)我看老爺竟像要尋死的模樣。(拉住介)老爺三思,不可短見呀!(外)你看茫茫世界,留著俺史可法何處安放。累死英雄,到此日看江山換主,無可留戀。

 (跳入江翻滾下介)(副末呆望良久,抱靴、帽、袍服哭叫介)史老爺呀,史老爺呀!好一個盡節忠臣,若不遇著小人,誰知你投江而死呀!(大哭介)(丑扮柳敬亭,攜生忙上)偷生辭獄吏,避亂走天涯。(末扮陳貞慧,小生扮吳應箕,攜手忙上)日日爭門戶,今年傍那家。(生呼介)定兄,次兄,日色將晚,快些走動。(末、小生)來了。(丑)我們出獄,不覺數日,東藏西躲,終無棲身之地。前面是龍潭江岸,大家商量,分路逃生罷!(末)是,是。(見副末介)你這位老兄,為何在此慟哭?(副末)俺也是走路的,適才撞見史閣部老爺投江而死,由不的傷心哭他幾聲。(生)史閣部怎得到此?(副末)今夜揚州城陷,逃到此間,聞的皇帝已走,跢了跢腳,跳下江去了。(生)那有此事?(副末指介)這不是脫下的衣服、靴、帽么!(丑看介)你看衣裳里面,渾身硃印。(生)待俺認來。(讀介)『欽命總督江北等處兵馬內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印』。(生驚哭介)果然是史老先生。(末)設上衣冠,大家哭拜一番。(副末設衣冠介)(眾拜哭介)

【古輪臺】(合)走江邊,滿腔憤恨向誰言。老淚風吹面,孤城一片,望救目穿。使盡殘兵血戰,跳出重圍,故國苦戀,誰知歌罷剩空筵。長江一線,吳頭楚尾路三千。盡歸別姓,雨翻云變。寒濤東卷,萬事付空煙。精魂顯,大招聲逐海天遠。

 (生拍衣冠大哭介)(丑)閣部盡節,成了一代忠臣。相公不必過哀,大家分手罷!(生指介)你看一望煙塵,叫小生從那里歸去?(末)我兩人遶道前來,只為送兄過江;今既不能北上,何不隨俺南行。(生)這紛紛亂世,怎能終始相依。倒是各人自便罷!(小生)侯兄主意若何?(生)我和敬亭商議,要尋一深山古寺,暫避數日,再圖歸計。(副末)我老漢正要向棲霞山去,那邊地方幽僻,盡可避兵,何不同往?(生)這等極妙了。(末、小生)侯兄既有棲身之所,我們就此作別罷!(拜別介)傷心當此日,會面是何年。(末、小生掩淚下)(生問副末介)你到棲霞山中,有何公干?(副末)不瞞相公說,俺是太常寺一個老贊禮,只因太平門外哭奠先帝之日,那些文武百官,虛應故事;我老漢動了一番氣惱,當時約些村中父老,捐施錢糧,趁著這七月十五日,要替崇禎皇帝建一個水陸道場。不料南京大亂,好事難行,因此攜著錢糧,要到棲霞山上,虔請高僧,了此心愿。(丑)好事,好事!(生)就求攜帶同行便了!(副末)待我收拾起這衣服、靴、帽著。(丑)這衣服、靴、帽,你要送到何處去?(副末)我想揚州梅花嶺,是他老人家點兵之所,待大兵退后,俺去招魂埋葬,便有史閣部千秋佳城了。(生)如此義舉,更為難得。(副末背袍、靴等,生、丑隨行介)

【余文】山云變,江岸遷,一霎時忠魂不見,寒食何人知墓田。

   (副末)千古南朝作話傳,(丑)傷心血淚灑山川,
   (生)仰天讀罷招魂賦,(副末)揚子江頭亂暝煙。


  第三十九齣 棲 真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六月


【醉扶歸】(凈扮蘇崑生同旦上)(旦)一絲幽恨嵌心縫,山高水遠會相逢;拿住情根死不松,賺他也做游仙夢。看這萬疊云白罩青松,原是俺天臺洞。

 (喚介)師父,我們幸虧藍田叔,領到棲霞山來。無意之中,敲門尋宿,偏撞著卞玉京做了這葆真庵主,留俺暫住,這也是天緣奇遇。只是侯郎不見,妾身無歸,還求師父上心尋覓。(凈)不要性急。你看煙塵滿地,何處尋覓;且待庵主出來,商量個常住之法。(老旦扮卞玉京道妝上)

【皂羅袍】何處瑤天笙弄,聽云鶴縹緲,玉珮丁冬。花月姻緣半生空,幾乎又把桃花種。(見介)草庵淡薄,屈尊二位了。(旦)多謝收留,感激不盡。(凈)正有一言奉告,江北兵荒馬亂,急切不敢前行;我老漢的吹歌,山中又無用處,連日攪擾,甚覺不安。(老旦)說那里話。舊人重到,蓬山路通;前緣不斷,巫峽恨濃,連床且話襄王夢。

 (凈)我蘇崑生有個活計在此。(換鞋、笠,取斧、擔、繩索介)趁這天晴,俺要到嶺頭澗底,取些松柴,供早晚炊飯之用。不強如坐吃山空么?(老旦)這倒不敢動勞。(凈)大家度日,怎好偷閑。(挑擔介)腳下山云冷,肩頭野草香。(下)(老旦閉門介)(旦)奴家閑坐無聊,何不尋些舊衣殘裳,付俺縫補,以消長夏。(老旦)正有一事借重。這中元節,村中男女,許到白云庵與皇后周娘娘懸掛寶旛;就求妙手,替他成造,也是十分功德哩。(旦)這樣好事,情愿助力。(老旦取出旛料介)(旦)待奴薰香洗手,虔誠縫制起來。(作洗手縫旛介)

【好姐姐】念奴前身業重,綁十指箏絃簫孔;慵線懶針,幾曾解女紅。(老旦)香姐心靈手巧,一捻針線,就是不同的。(旦)奴家那曉針線,憑著一點虔心罷了。仙旛捧,懺悔盡教指頭腫,繡出鴛鴦別樣工。

 (共繡介)(副末扮老贊禮,丑扮柳敬亭,背行李領生上)

【皂羅袍】(生)避了干戈橫縱,聽颼颼一路,澗水松風。云鎖棲霞兩三峰,江深五月寒風送。(副末)這是棲霞山了。你們尋所道院,趁早安歇罷。(生看介)這是一座葆真庵,何不敲門一問。石墻蘿戶,忙尋煉翁,鹿柴鶴徑,急呼道童,仙家那曉浮生慟。

 (副末敲門介)(老旦起問介)那個敲門?(副末)俺是南京來的,要借貴庵暫安行李。(老旦)這里是女道住持,從不留客的。

【好姐姐】你看石墻四聳,晝掩了重門無縫;修真女冠,怕遭俗客鬨。(丑)我們不比游方僧道,暫住何妨。(老旦)真經諷,謹把祖師清規奉,處女閨閣一樣同。

 (旦)說的有理,比不得在青樓之日了。(老旦)這是俺修行本等,不必睬他;且去香廚用齋罷。(同下)(副末又敲門介)(生)他既謹守清規,我們也不必苦纏了。(副末)前面庵觀尚多,待我再去訪問。(行介)(副凈扮丁繼之道裝,提藥籃上)

【皂羅袍】採藥深山古洞,任芒鞋竹杖,踏遍芳叢。落照蒼涼樹玲瓏,林中? 蕨充清供。(副末喜介)那邊一位道人來了,待我上前問他。(拱介)老仙長,我們上山來做好事的,要借道院暫安行李,敢求方便一二!(副凈認介)這位相公,好像河南侯公子。(丑)不是侯公子是那個?(副凈又認介)老兄你可是柳敬亭么?(丑)便是。(生認介)呵呀!丁繼老,你為何出了家也。(副凈)侯相公,你不知么。俺善才遲暮,羞入舊宮;龜年疏懶,難隨妙工;辭家竟把仙籙誦。

 (生)原來因此出家。(丑)請問住持何山?(副凈)前面不遠,有一座采真觀,便是俺修煉之所。不嫌荒僻,就請暫住何如?(生)甚好。(副末)二位遇著故人,已有棲身之地。俺要上白云庵,商量醮事去了。(生)多謝攜帶。(副末)彼此。(別介)人間消業海,天上禮仙壇。(下)(副凈攜生、丑行介)跨過白泉,又登紫閣;雪洞風來,云堂雨落。(生驚介)前面一道溪水,隔斷南山,如何過去?(副凈)不妨。靠岸有只漁船,俺且坐船閑話,等個漁翁到來,央他撐去;不上半里,便是采真觀了。(同上船坐介)(丑)我老柳少時在泰州北灣,專以捕魚為業;這漁船是弄慣了的,待我撐去罷。(生)妙,妙。(丑撐船介)(生問副凈介)自從梳櫳香君,借重光陪,不覺別來便是三載。(副凈)正是。且問香君入宮之后,可有消息么?(生)那得消息來。(取扇指介)這柄桃花扇,還是我們訂盟之物,小生時刻在手。

【好姐姐】把他桃花扇擁,又想起青樓舊夢;天老地荒,此情無盡窮。分飛猛,杳杳萬山隔鸞鳳,美滿良緣半月同。

 (丑)前日皇帝私走,嬪妃逃散,料想香君也出宮門;且待南京平定,再去尋訪罷。(生)只怕兵馬趕散,未必重逢了。(掩淚介)(副凈指介)那一帶竹籬,便是俺的采真觀,就請攏船上岸罷。(丑挽船,同上岸介)(副凈喚介)道僮,有遠客到門,快搬行李。(內應介)(副凈)請進。(讓入介)

   (生)門里丹臺更不同,(副凈)寂寥松下養衰翁,
   (丑)一灣溪水舟千轉,(生)跳入蓬壺似夢中。


  第四十齣 入 道
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乙酉七月


【南點絳唇】(外扮張薇瓢冠衲衣,持拂上)世態紛紜,半生塵里朱顏老;拂衣不早,看罷傀儡鬧。慟哭窮途,又發鬨堂笑。都休了,玉壺瓊島,萬古愁人少。

 貧道張瑤星,掛冠歸山,便住這白云庵里。修仙有分,涉世無緣。且喜書客蔡益所隨俺出家,又載來五車經史。那山人藍田叔也來皈依,替我畫了四壁蓬瀛。這荒山之上,既可讀書,又可臥游,從此飛昇尸解,亦不算懵懂神仙矣。只有崇禎先帝,深恩未報,還是平生一件缺事。今乃乙酉年七月十五日,廣延道眾,大建經壇,要與先帝修齋追薦;恰好南京一個老贊禮,約些村中父老,也來搭醮。不免喚出弟子,趁早鋪設。(喚介)徒弟何在?(丑扮蔡益所,小生扮藍田叔道裝上)塵中辭俗客,云里會仙官。(見介)弟子蔡益所、藍田叔,稽首了。(拜介)(外)爾等率領道眾,照依黃籙科儀,早鋪壇場;待俺沐浴更衣,虔心拜請。正是:清齋朝帝座,直道在人心。(下)(丑、小生鋪設三壇,供香花茶果,立旛掛榜介)

【北醉花陰】高筑仙壇海日曉,諸天群靈俱到,列星眾宿來朝。旛影飄颻,七月中元建醮。

 (丑)經壇齋供,俱已鋪設整齊了。(小生指介)你看山下父老,捧酒頂香,紛紛來也。(副末扮老贊禮,領村民男女,頂香捧酒,挑紙錢、錠錁、繡旛上)

【南畫眉序】攜村醪,紫降黃檀繡帕包。(指介)望虛無玉殿,帝座非遙;問誰是皇子王孫,撇下俺村翁鄉老。(掩淚介)萬山深處中元節,擎著紙錢來弔。

 (見介)眾位道長,我們社友俱已齊集了,就請法師老爺出來巡壇罷。(丑、小生向內介)鋪設已畢,請法師更衣巡壇,行灑掃之儀。(內三鼓介)(雜扮四道士奏仙樂,丑、小生換法衣捧香爐,外金道冠、法衣,擎凈盞,執松枝,巡壇灑掃介)

【北喜遷鶯】(合)凈手灑松梢,清涼露千滴萬點拋;三轉九回壇邊繞,浮塵熱惱全澆。香燒,云蓋飄,玉座層層百尺高。響云璈,建極寶殿,改作團瓢。

 (外下)(丑、小生向內介)灑掃已畢,請法師更衣拜壇,行朝請大禮。(丑、小生設牌位:正壇設故明思宗烈皇帝之位;左壇設故明甲申殉難文臣之位;右壇設故明甲申殉難武臣之位)(內奏細樂介)(外九梁朝冠、鶴補朝服、金帶、朝鞋、牙笏上)(跪祝介)伏以星斗增輝,快睹蓬萊之現;風雷布令,遙瞻閶闔之開。恭請故明思宗烈皇帝九天法駕,及甲申殉難文臣,東閣大學士范景文,戶部尚書倪元璐,刑部侍郎孟兆祥,協理京營兵部侍郎王家彥,左都御史李邦華,右副都御史施邦耀,大理寺卿凌義渠,太常寺少卿吳麟徵,太仆寺丞申佳胤,詹事府庶子周鳳翔,諭德馬世奇,中允劉理順,翰林院檢討汪偉,兵科都給事中吳甘來,巡視京營御史王章,河南道御史陳良謨,提學御史陳純德,兵部郎中成德,吏部員外郎許直,兵部主事金鉉;武臣新樂侯劉文炳,襄城伯李國禎,駙馬都尉鞏永固,協理京營內監王承恩等。伏愿彩仗隨車,素旗擁駕;君臣穆穆,指青鳥以來臨;文武皇皇,乘白云而至止。共聽靈籟,同飲仙漿。(內奏樂,外三獻酒,四拜介)(副末、村民隨拜介)

【南畫眉序】(外)列仙曹,叩請烈皇下碧霄;舍煤山古樹,解卻宮? 。且享這椒酒松香,莫恨那流賊闖盜。古來誰保千年業,精靈永留山廟。

 (外下)(丑、小生左右獻酒,拜介)(副末、村民隨拜介)

【北出隊子】(丑、小生)虔誠祝禱,甲申殉節群僚。絕粒刎頸恨難消,墜井投繯志不撓,此日君臣同醉飽。

 (丑、小生)奠酒化財,送神歸天。(眾燒紙牌錢錁,奠酒舉哀介)(副末)今日才哭了個盡情。(眾)我們愿心已了,大家吃齋去。(暫下)(丑、小生向內介)朝請已畢,請法師更衣登壇,做施食功德。(設焰口,結高壇介)(內作細樂介)(外更華陽巾、鶴氅,執拂子上,拜壇畢,登壇介)(丑、小生侍立介)(外拍案介)竊惟浩浩沙場,舉目見空中之樓閣;茫茫苦海,回頭登岸上之瀛州。念爾無數國殤,有名敵愾,或戰畿輔,或戰中州,或戰湖南,或戰陜右;死於水,死於火,死於刃,死於鏃,死於跌撲踏踐,死於癘疫饑寒。咸望滾榛莽之髑髏,飛風煙之燐火,遠投法座,遙赴寶山。吸一滴之甘泉,津含萬劫;吞盈掬之玉粒,腹果千春。(撒米、澆漿、焚紙,鬼搶介)

【南滴溜子】沙場里,沙場里,屍橫蔓草;殷血腥,殷血腥,白骨漸槁。可憐風旋雨嘯,望故鄉無人拜掃;餓魄饞魂,來飽這遭。

 (丑、小生)施食已畢,請法師普放神光,洞照三界,將君臣位業,指示群迷。(外)這甲申殉難君臣,久已超昇天界了。(丑、小生)還有今年北去君臣,未知如何結果?懇求指示。(外)你們兩廊道眾,齋心肅立;待我焚香打坐,閉目靜觀。(丑、小生執香,低頭侍立介)(外閉目良久介)(醒向眾介)那北去弘光皇帝,及劉良佐、劉澤清、田雄等,陽數未終,皆無顯驗。(丑、小生前稟介)還有史閣部、左寧南、黃靖南,這三位死難之臣,未知如何報應?(外)待我看來。(閉目介)(雜白鬚、? 頭、朱袍,黃紗蒙面,幢幡細樂引上)吾乃督師內閣大學士兵部尚書史可法。今奉上帝之命,冊為太清宮紫虛真人,走馬到任去也。(騎馬下)(雜金盔甲、紅紗蒙面,旗幟鼓吹引上)俺乃寧南侯左良玉。今奉上帝之命,封為飛天使者,走馬到任去也。(騎馬下)(雜金盔甲、黑紗蒙面,旗幟鼓吹引上)俺乃靖南侯黃得功。今奉上帝之命,封為游天使者,走馬到任去也。(騎馬下)(外開目介)善哉,善哉!方才夢見閣部史道鄰先生,冊為太清宮紫虛真人;寧南侯左崑山、靖南侯黃虎山,封為飛天、游天二使者。一個個走馬到任,好榮耀也。

【北刮地風】則見他云中天馬驕,才認得一路英豪。咭叮噹奏著鈞天樂,又擺些羽葆干旄。將軍刀,丞相袍,掛符牌都是九天名號。好尊榮,好逍遙,只有皇天不昧功勞。

 (丑、小生拱手介)南無天尊,南無天尊!果然善有善報,天理昭彰。(前稟介)還有奸臣馬士英、阮大鋮,這兩個如何報應?(外)待俺看來。(閉目介)(凈散發披衣跑上)我馬士英做了一生歹事,那知結果這臺州山中。(雜扮霹靂雷神,趕凈繞場介)(凈抱頭跪介)饒命,饒命!(雜劈死凈,剝衣去介)(副凈冠帶上)好了,好了!我阮大鋮走過這仙霞嶺,便算第一功了。(登高介)(雜扮山神、夜叉,刺副凈下,跌死介)(外開目介)苦哉,苦哉!方才夢見馬士英被雷擊死臺州山中,阮大鋮跌死仙霞嶺上。一個個皮開腦裂,好苦惱也。

【南滴滴金】明明業鏡忽來照,天網恢恢飛不了。抱頭顱由你千山跑,快雷車偏會找,鋼叉又到。問年來吃人多少腦,這頂漿兩包,不夠犬饕。

 (丑、小生拱手介)南無天尊,南無天尊!果然惡有惡報,天理昭彰。(前稟介)這兩廊道眾,不曾聽得明白,還求法師高聲宣揚一番。(外舉拂高唱介)(副末、眾村民執香上,立聽介)

【北四門子】(外)眾愚民暗室虧心少,到頭來幾曾饒,微功德也有吉祥報,大巡環睜眼瞧。前一番,后一遭,正人邪黨,南朝接北朝。福有因,禍怎逃,只爭些來遲到早。

 (副末、眾叩頭下)(老旦扮卞玉京,領旦上)天上人間,為善最樂。方才同些女道,在周皇后壇前掛了寶旛,再到講堂參見法師。(旦)奴家也好閑游么?(老旦指介)你看兩廊道俗,不計其數,瞧瞧何妨。(老旦拜壇介)弟子卞玉京稽首了!(起同旦一邊立介)(副凈扮丁繼之上)人身難得,大道難聞。(拜壇介)弟子丁繼之稽首了。(起喚介)侯相公,這是講堂,過來隨喜。(生急上)來了!久厭塵中多苦趣,才知世外有仙緣。(同立一邊介)(外拍案介)你們兩廊善眾,要把塵心拋盡,才求得向上機緣;若帶一點俗情,免不了輪回千遍。(生遮扇看旦,驚介)那邊站的是俺香君,如何來到此處?(急上前拉介)(旦驚見介)你是侯郎,想殺奴也。

【南鮑老催】想當日猛然舍拋,銀河渺渺誰架橋,墻高更比天際高。書難捎,夢空勞,情無了,出來路兒越迢遙。(生指扇介)看這扇上桃花,叫小生如何報你。看鮮血滿扇開紅桃,正說法天花落。

 (生、旦同取扇看介)(副凈拉生,老旦拉旦介)法師在壇,不可只顧訴情了。(生、旦不理介)(外怒拍案介)唗!何物兒女,敢到此處調情。(忙下壇,向生、旦手中裂扇擲地介)我這邊清凈道場,那容得狡童游女,戲謔混雜。(丑認介)阿呀!這是河南侯朝宗相公,法師原認得的。(外)這女子是那個?(小生)弟子認得他,是舊院李香君,原是侯兄聘妾。(外)一向都在何處來?(副凈)侯相公住在弟子采真觀中。(老旦)李香君住在弟子葆真庵中。(生向外揖介)這是張瑤星先生,前日多承超豁。(外)你是侯世兄,幸喜出獄了。俺原為你出家,你可知道么?(生)小生那里曉得。(丑)貧道蔡益所,也是為你出家。這些緣由,待俺從容告你罷。(小生)貧道是藍田叔,特領香君來此尋你,不想果然遇著。(生)丁、卞二師收留之恩,蔡、田二師接引之情,俺與香君世世圖報。(旦)還有那蘇崑生,也隨奴到此。(生)柳敬亭也陪我前來。(旦)這柳、蘇兩位,不避患難,終始相依,更為可感。(生)待咱夫妻還鄉,都要報答的。(外)你們絮絮叨叨,說的俱是那里話。當此地覆天翻,還戀情根欲種,豈不可笑!(生)此言差矣!從來男女室家,人之大倫,離合悲歡,情有所鍾,先生如何管得?(外怒介)呵呸!兩個癡蟲,你看國在那里,家在那里,君在那里,父在那里,偏是這點花月情根,割他不斷么?

【北水仙子】堪歎你兒女嬌,不管那桑海變。艷語淫詞太絮叨,將錦片前程,牽衣握手神前告。怎知道姻緣簿久已勾銷;翅楞楞鴛鴦夢醒好開交,碎紛紛團圓寶鏡不堅牢。羞答答當場弄丑惹的旁人笑,明蕩蕩大路勸你早奔逃。

 (生揖介)幾句話,說的小生冷汗淋漓,如夢忽醒。(外)你可曉得么?(生)弟子曉得了。(外)既然曉得,就此拜丁繼之為師罷。(生拜副凈介)(旦)弟子也曉得了。(外)既然也曉得,就此拜卞玉京為師罷。(旦拜老旦介)(外吩咐副凈、老旦介)與他換了道扮。(生、旦換衣介)(副凈、老旦)請法師升座,待弟子引見。(外升座介)(副凈領生,老旦領旦,拜外介)

【南雙聲子】芟情苗,芟情苗,看玉葉金枝凋;割愛胞,割愛胞,聽鳳子龍孫號。水漚漂,水漚漂;石火敲,石火敲;剩浮生一半,才受師教。

 (外指介)男有男境,上應離方;快向南山之南,修真學道去。(生)是。大道才知是,濃情悔認真。(副凈領生從左下)(外指介)女有女界,下合坎道;快向北山之北,修真學道去。(旦)是。回頭皆幻景,對面是何人。(老旦領旦從右下)(外下座大笑三聲介)

【北尾聲】你看他兩分襟,不把臨去秋波掉。虧了俺桃花扇扯碎一條條,再不許癡蟲兒自吐柔絲縛萬遭。

   白骨青灰長艾蕭,桃花扇底送南朝;
   不因重做興亡夢,兒女濃情何處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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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我何時能寫出如此經典的文章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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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ha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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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白骨青灰長艾蕭,桃花扇底送南朝;
       不因重做興亡夢,兒女濃情何處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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